叶调元与《汉口竹枝词》

聂子

叶调元与《汉口竹枝词》聂子 咏叶调元（汉口竹枝词三首） 其一苕溪才子客江皋，重踏汉皋感寂寥。不赋云山酬雅兴，独将市井入民谣。 其二帆影连天市肆稠，后湖烟景旧时游。寻常巷陌皆成咏，汉口民情誉九州。 其三嬉笑深含悯世心，二百名篇记古今。方志未收闾巷事，长留乐府作遗箴。【注解】苕溪，即余姚苕水，代指叶调元故里；汉皋，即汉口；二百名篇，指《汉口竹枝词》二百九十二首；遗箴，谓诗篇暗藏风俗劝诫。 咏汉口竹枝词 浙客重游汉水滨，满城风物入吟身。长街尽录喧嚣态，短调能传市井真。笑骂不遮黎庶苦，篇章堪补郡书尘。后湖旧迹烟波远，留得清词证昔春。【注解】浙客：叶调元原籍浙江余姚；汉水滨：代指汉口；短调：竹枝词；郡书：地方志，世人公认《汉口竹枝词》可弥补方志缺失的民间史料；后湖：诗集中专有《后湖》一卷，为当年汉口胜景。 读词怀人远自苕溪赴汉津，闲将巷陌付吟筠。千帆浪里观商海，百首诗中绘庶民。不向高台寻雅韵，独从市井拾天真。烟波二百年流逝，一卷长留旧楚春。 1 江南的烟雨滋养过他的少年，汉水的涛声镌刻着他的记忆。一位来自浙江余姚的秀才，两度漂泊汉口，以竹枝短调，为一座繁华古镇留下了不朽的城市诗卷。他便是叶调元，字鼎三，别号苕园，清嘉庆、道光年间的文人。后世关于他的生平记载寥寥，生卒年月不见于官修方志，仅能从《汉口竹枝词》的自序与诗作之间，拼凑出他跌宕漂泊的一生。 叶调元七岁随家人来到汉口，在这里度过九载少年时光，直至十六岁才返回浙江故里。彼时的汉口，已是天下闻名的商业巨镇。汉水与长江在此交汇，帆樯林立，舟楫往来不绝，五省商贾云集于此，百货堆积如山。汉正街店铺连绵，街巷纵横，南北风物、吴蜀客商汇聚一方。少年的叶调元行走长街，看码头挑夫往来，听市井各色乡音，看茶楼酒肆昼夜喧嚣。汉口的烟火，深深烙印在一个江南少年的心底。这段年少旅居的岁月，成了他日后回望这座城市最初的底色。 科场之路却并不顺遂。叶调元仅取得秀才功名，屡试不第，功名无望，于是放下入仕的念想，辗转江湖，寄情诗文，在颠沛流转中消磨岁月。二十余年光阴匆匆而过，道光十九年，己亥岁，已届不惑的叶调元再次踏上西行的路途，重归汉口。 2 当他再度踏上汉皋土地，眼前的城市已经全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他在自序中写下：“仆自七龄游楚，越九载返里。己亥重游，隔二十余年，风气迥非昔比。”二十余年，世事变迁，市镇扩张，商风大盛，市井风俗、人情世态发生巨大变化。旧识零落，街巷改换，旧日的记忆与眼前实景交错，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涌上心头。他不愿让这座城市的鲜活烟火，随岁月随风消散，心中萌生一个念头：要用诗歌，记录下眼前的汉口。 竹枝词，本源自巴渝民间，以通俗的七言短句，写风土，记民情，嬉笑怒骂，不拘格调。以往文人写竹枝，多流连山水风月，吟咏名胜古迹。叶调元却决意把笔墨完全交给市井人间。他不愿只写楼台繁华，而是要写真实的汉口：商贾的得失，四时的风俗，百姓的苦乐，市井的百态，乃至水火灾祸，世道弊端，都一一收进诗行。 此后十余年，叶调元便在汉口的街巷间游走。他不居于高堂书斋，常常漫步长堤街、汉正街，穿梭于市廛店铺。清晨看码头商船靠岸，白日观察百业营生；春日往后湖看游人踏青，岁末记录市井年俗；雨夜倾听百姓议论，灾年目睹洪水肆虐。他把所见所闻随手笔录，一首首短诗在灯下写成。街上的商号、作坊、戏馆、旅店，民间婚嫁岁时，妇女服饰情态，市井三教九流，皆入笔下。他不回避人间的浮华，也不掩饰世间的疮痍，自称“托诸嬉笑怒骂，以志丁鹤归来，城市人非之感”，“借文章之游戏，寓惩创于歌谣” 。他写繁华，也写忧患；写喜乐，亦写悲苦。 3 历经十载积累，诗作积累数百首，叶调元反复删改打磨，删去十之二三，最终定稿二百九十二首，分作六卷：市廛、时令、后湖、闺阁、杂记、灾异。一卷卷铺开，便是一幅清代中叶汉口完整的社会长卷。 《市廛》一卷，写尽汉口商业的繁盛。“街名一半店名呼”，记录这座市镇专业街巷林立，打铜街、绣花街，前店后坊，百业兴旺。南北货物在此流转，各地商人云集，街市喧嚣，利来利往。叶调元不只是赞叹商贸兴隆，也冷静看见商业浪潮之下人心世风的转变。 《时令》一卷，堪称一部汉口岁时记。从新春出方、元宵龙灯，到清明踏青、端午竞渡，再到小年送灶、岁暮封门，四时八节，民俗饮食，悉数记录。“送灶一盘鸡骨糖，谁家舍得用黄羊。如教糖汁能粘口，好事焉能奏玉皇。”诙谐的诗句，写活民间小年祭灶的世俗趣味。人间烟火，岁岁轮回，都凝固在短短七言之中。 后湖，是当年汉口百姓游乐休憩之地。《后湖》一卷写这片销金游乐之所，春日仕女游春，茶摊密布，歌吹四起，游人络绎不绝。月湖堤上花开时节，满城男女出游，一派热闹景象。诗中既有游乐的欢愉，也暗含浮华背后的淡淡叹息。 《闺阁》一卷，更是难得。旧时诗文，极少平视市井女性的生存面貌。叶调元的笔下，富家女子的衣妆、普通人家妇女的劳作，婚嫁习俗，悲欢际遇，贫家女子的无奈，青楼的浮沉，孝女的故事，百态俱存，为后世留存下清代汉口女性鲜活的群像。 《杂记》包罗万象，戏班演出、医卜旅店、市井众生，奇闻世相，无所不录。而《灾异》一卷，则把目光投向苦难。道光后期汉口频发大水火灾，“月余大雨似盆倾，檐际长闻瀑布声。汉水不消江水涨，人家百万水中萍。”大雨倾盆，江河水涨，万千百姓如同水上浮萍，流离受难，字字沉重，饱含对苍生的悲悯。 4 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这部凝聚叶调元半生观察与心血的《汉口竹枝词》正式刊刻问世。诗集一出，便流传开来。不同于官修地方志多记建制、官宦，多庙堂之语，这部诗集来自一个漂泊秀才的眼睛，来自街头巷尾真实的见闻。很多方志遗漏的民间细节，依靠这些短诗得以保存。后人评价，它是清代汉口的风俗画册，可补方志之阙，被视作一座城市的民间诗史。 令人唏嘘的是，关于叶调元本人的结局，史书却没有留下明确记载。刻成诗集之后，他去向何方，终老何处，岁月已经抹去了痕迹。一位为城市写下厚重记录的文人，自身的人生却湮没于历史烟尘。 岁月流转，江水滔滔。当年的汉口古镇早已改换新颜，旧时的街巷大半变迁，旧时的码头、茶摊、后湖游乐之地，多已不复旧貌。然而二百九十二首竹枝词流传下来。今日漫步汉正街，登临江滩，重读那些短诗，依旧能够穿越时光，看见道光年间那个帆樯蔽江、烟火沸腾的汉口。 历代写武汉的诗文浩如烟海，大多是名士登临怀古，歌咏大江风月。唯有叶调元，放下文人的清高，把视线投向市井底层。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汉口人，却是这座城市最忠实的记录者。身为异乡过客，他把二十余年的人生感知，交付汉水两岸的土地。他写繁华而不沉溺浮华，记世情而保有悲悯，嬉笑之中藏着冷静，歌谣之内怀有良知。 竹枝本是民间曲调，经他的笔，升华为一座城市的记忆档案。那些短短七言，不止是文学小品，更是鲜活的社会史料。字里行间，有码头的喧嚣，市井的悲欢，节日的欢歌，灾年的哀鸣，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一座城市的呼吸。 今天，当我们翻开《汉口竹枝词》，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个文人的才情，更是一座城市遥远的背影。汉水奔流不息，旧韵未曾消散。叶调元远去了，但他用诗篇，为汉口留住了一段不会被风化的人间烟火。 2026.8.8.于太阳城 美篇制版/聂子美篇插图/网络美篇时间/202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