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访曲阜孔庙 探秘碑亭之间

佳人

<p class="ql-block">公元前478年,孔子逝世后的第二年,鲁哀公将其三间旧居改建为庙堂,陈列其生前衣冠琴书等物品。彼时孔庙尚属“家庙”性质,至汉代开始向“国庙”过渡。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刘邦亲临曲阜,以太牢之礼祭祀孔子,开历代帝王亲祭之先河。此后历朝累代增修扩建,至明清时期,终形成占地327亩、殿庑466间、仿北京故宫样式、前后九进院落的完整格局。</p><p class="ql-block">这种延续两千余年的营造史,在世界建筑史上绝无仅有;其建筑艺术价值亦融汇金、元、明、清各代风格,建筑学家梁思成曾盛赞其为世界建筑史上的“孤例”。</p> <p class="ql-block">7月19日一早,我们便来到曲阜孔庙参观。正值溽暑时节,虽偶有微雨,湿热逼人,然而游人如织。步入万仞宫墙(曲阜城门)进入孔庙,九进院落沿南北中轴线对称延展,纵深约一公里。殿宇巍峨,古柏参天,恢宏壮观之气,令人肃然起敬。</p><p class="ql-block">坦白说,这是我平生所见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庙宇。虽早有心理准备,知曲阜孔庙规模宏大,然亲临其境,震撼仍远超预期。</p><p class="ql-block">庙内最吸引游人眼球的,当属大成殿前檐那十根深浮雕盘龙石柱。每根柱高六米,直径八十公分,由整块上等青石雕刻而成,采用高浮雕技法,龙身高出柱面四五十厘米,借助三维起伏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张力。每柱雕两龙对翔,盘绕升腾,中刻宝珠,十柱龙姿无一雷同,各具变化。这批石柱,是雍正三年(1725年)大成殿因雷击焚毁后重建时,朝廷特诏徽州工匠重新雕制的精品。</p> <p class="ql-block">然而,于我而言,孔庙中最具内涵的看点,却是那些御碑与碑亭。</p><p class="ql-block">位于奎文阁与大成门之间第六进院内的十三碑亭,因专为保存历代帝王御制石碑而建,又称“御碑亭”。它以“南八北五”共十三座的独特布局,以及“勾心斗角”的建筑奇观闻名。南排八座中,东起第三、六座为金代(约1195年)遗构,是孔庙现存最古老的建筑;南排东起第四、五座为元代所建;其余九座均为清代所建。亭内现存唐至民国碑刻五十余通,内容多为帝王加封孔子、亲祭或遣官致祭、修庙之记录,堪称研究历代尊孔史的“石头上的文献”。其中主体为历代帝王御碑,形制巨大,碑首雕有盘龙交缠,底座多为“赑屃”(即龙生九子中形似龟、好负重之神兽)。御碑中最大最重者,当属北排东起第三座亭内的康熙御制碑,连碑座重约六十五吨,成碑后自北京辗转运至曲阜,艰辛可见一斑。</p> <p class="ql-block">↓康熙御制碑</p> <p class="ql-block">作为儒家创始者,孔子受到华夏正统历代王朝尊崇,本是自然之事。然观十三碑亭,令人惊异的是,这些碑亭竟全为金、元、清三朝所建,部分碑文更以八思巴文或满文刻写。这些外来征服者王朝的统治者,何以对孔子之推崇,较汉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现象,引人深思,耐人寻味。</p><p class="ql-block">细究之,这些外来统治者祭拜被征服者所崇奉之对象,其动机大致有二:一为有利于统治,二为发自内心的诚服与敬仰,抑或两者兼而有之,难分彼此。</p><p class="ql-block">面对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度,单纯倚仗暴力,成本过高,既不可取亦难奏效。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标榜与被统治者同属一体,共享共情意识形态——你们信奉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我们也一样。用今语释之,便是为外来政权披上一层合法性的外衣。</p> <p class="ql-block">这固然是一种实用主义态度,却无法全然解释这些外来皇帝尊孔的极大热忱。若要深究,必须回到儒家思想的本质。</p><p class="ql-block">儒家思想,实为适应帝王专制权力的一套绝配的意识形态。简言之,此思想体系中,皇帝代表天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臣民则须遵守纲常,服从专制极权。须知,金、蒙、清等政权,在其本民族社会中,王权多少受封建贵族之制约,难以全然为所欲为。而当这些外来者登上中原皇位,迎来满朝文武跪拜奉迎,言出法随;税赋差役,予取予夺——这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权力与统治便利,正合其意。这正是所有追求不受限制权力者所向往的最高境界,自然满心欢喜,尊孔祭孔便顺理成章。</p> <p class="ql-block">实际上,春秋时期出身封建贵族的孔子,其提出的政治伦理,本针对包括君王在内的所有人。他未必料到,秦灭六国终结封建社会后,开启了长达两千余年的皇帝专制政权;而他的理论,亦被董仲舒等后世儒生改得面目全非,成为服务于皇权专制的理论体系。然而历代统治者并不深究这些,他们尊孔,只因孔子已成为儒家思想的文化符号。</p><p class="ql-block">尊孔祭孔最为虔诚者,当属清代康熙与乾隆二帝。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康熙帝专程赴曲阜致祭,破天荒向孔子像行三跪九叩大礼,并御书“万世师表”匾额。乾隆帝更八次亲临曲阜拜谒,创历代帝王之最。</p> <p class="ql-block">在第五进院,同文门两侧矗立明朝四座御碑,其中洪武、永乐两碑有亭庇护,而成化碑与弘治碑却露天而立。</p><p class="ql-block">公认最有价值的成化碑,碑文由明宪宗朱见深亲撰,气势恢宏,堪称历代尊孔崇儒之代表作。其中“天不生孔子,万古如长夜”一句,更成天下名句,传颂至今。当然,皇帝与百姓对“光明”与“黑暗”的理解或许不同,但并不妨碍后人常借其句式,赞誉对人类文明作出重大贡献的人物与国家。令人不解的是,唯独成化碑无亭遮蔽,查阅资料亦无答案,至今仍是一个谜。</p><p class="ql-block">另一侧的弘治碑,碑文由明孝宗朱祐樘撰写,在照例称颂孔子之后,又回顾明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尊孔祭孔的光荣传统。然这位皇帝话锋一转,为彰显本朝正统,竟在碑文中写道:“虽金、元入主中国,纲常扫地之时,盖未尝或废……”意谓即便金、元统治中原、传统纲常遭受破坏之时,对孔子的祭祀亦未曾中断。</p><p class="ql-block">↓成化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弘治碑</p> <p class="ql-block">他自然无法预料,明朝终为满清所灭。乾隆帝见到这段碑文后,大为恼怒,指其辱骂祖宗,下令拆毁。所幸曲阜地方仅拆亭敷衍,留下这座孤碑,长年暴露风雨之中,又因石材不佳,碑面文字早已模糊难辨。</p><p class="ql-block">综观这些御碑与碑亭,可以察觉一有趣现象:依历史顺序,金、元在六进院建四座碑亭,明朝本可继续同院修建,却刻意建于五进院,不与金、元并立;而清代共建九座碑亭,本可安置于更为宽敞的五进院,却偏要挤入六进院凑近前朝。这布局差异,隐约透露出外来政权与本土政权心理上的微妙差异,耐人寻味。</p> <p class="ql-block">曲阜孔庙历经两千余年,因以木构建筑为主,屡遭雷火焚毁,然毁后旋即修复。除自然灾害外,从未因改朝换代或农民起义而遭人为破坏,堪称奇观——乾隆因一时之气拆毁弘治碑亭,或可忽略不计。足见孔子在官方与民间地位之崇高。然至“文革”浩劫,举国遭殃,孔庙亦难幸免。仅历代碑刻即被砸毁一千余通,七米高的成化碑被拦腰砸断,今虽以水泥修复,裂痕犹在,触目惊心,成为那场劫难的铁证。</p> <p class="ql-block">可以说,儒家思想是贯穿中国两千余年的“底层操作系统”,至今仍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们的头脑——好的或不好的,如基因般根植其中。这是真实的历史,任何试图以物理手段抹除这段记忆的做法,都是极其荒唐的。正确的态度,应在充分认识儒家思想的基础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并积极吸纳人类一切先进思想。因为一个民族的文明高度,归根到底取决于其思想观念的深度与广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