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那雨……

文墨沁香

文||文墨沁香 2046 7194

图||选自网络

入夜，风自远山而来，掠过水榭亭台，携着凉意叩响书斋的纸窗。先是几声零星的脆响，继而连成一片，如白居易笔下“潇潇暗叶吟”，将整座院落裹进一帘幽梦。搁下卷册，听风雨过处，荷池蛙鼓喧腾起来，与雨打荷叶的清响纠缠一处，倒像稚子胡乱拨动焦尾琴，虽无宫商之序，却有天然之趣。

雨珠溅上阶前苍苔，碎成细小的玉屑，石砌的台阶被润泽得愈发清冷。陆放翁曾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此刻虽无杏花可卖，满院青翠，倒比春深时更幽了几分。

案头古鼎里沉香袅袅，与雨气交融出令人沉醉的芬芳。对着孤檠，取新采的露水煮茶，茶烟氤氲间，仿佛望见千百年前的文人墨客，也正如此刻的我，在雨夜里挥毫泼墨。锦笺叠案，墨香与雨香一同散开，待回神时，竟已东方既白，启明星在天边微微颤动，像昨夜未干的泪滴。

这雨声，总牵出旧日光影。儿时与邻家阿弟，常在雨天追逐嬉戏，竹马踢踏，溅起一路水花。后来各自长大，每逢雨夜便对床而卧，听雨打芭蕉，两心相倾。西厢置酒论文，不觉更漏将残；东苑芭蕉叶上，雨声如琴，檐下玉筝泠泠应和——那些声音，后来都成了青春的注脚——当时只道是寻常。也曾摆开楸枰，棋子落盘的清脆混着雨声，成了记忆里最温柔的背景。如今天涯相隔，每每念及江楼旧事，心头便涌起暖意。只是不知今夜，又有谁能伴我在檐下，听这滴答雨声直到天明？

思绪飘回故园。老屋檐漏潺潺，像在低语陈年往事。雨丝悄声拂过窗棂，恍惚间，竟似听见母亲唤我的乳名，声音轻柔得怕惊扰了雨的梦。院中栀子花开了，香气在雨后愈发浓郁，风过处暗香浮动。槐树影子斜斜筛在地上，雨刚歇，小径泥土还带湿润的滑腻。儿时赤脚跑过这泥径，脚步何其轻盈，哪懂得岁月沉重。如今双鬓染霜，方知那泥径原是这样滑的。母亲当年立在檐下，看一个赤脚的孩子跑进雨里，又等一个少年从雨中跑回来——檐角的灯，摇了多少夜呢。

忽然，闪电劈开夜空，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这雨势，恰似李白“黄河落天走东海”的壮阔，又像苏轼“黑云翻墨未遮山”的豪迈。银河仿佛决了口，将玉液倾泻人间，洗尽尘世污浊。烟浦宿鹭惊飞，在迷蒙雨雾中失了方向；江面孤舟被雨点打得颤抖，连芡实茎秆都瑟瑟抖动。风灌入户，窗外竹子翻卷如旌旗，万籁俱寂中，唯有雨声震耳。待到天公收了神威，银蛇般的闪电隐去，千山万壑洗得澄澈清明，仿佛灵魂都被涤荡干净。

雨势稍歇，我又提起笔来。东坡在黄州遇雨，尚能“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份豁达令人心折。此刻白雨跳珠，竞相溅在亭栏之上，胸中豪气竟与乱云一同翻涌，直想击节而歌——手抬至半空，却只接住了一掌凉凉的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只余檐角滴水，一声，又一声，敲在渐明的天光里，

像是天地间还剩半阕词，等着某片云，再把它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