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乌苏里江鱼宴--北疆行记

泰坦（Titano）

作者：刘伟杰

“啊朗赫呢哪 啊朗赫呢哪”，一曲悠扬的《乌苏里船歌》代代传唱。“蓝蓝的江水起波浪”“白云飘过大顶子山”，歌唱家郭颂清亮的歌声，生动描摹出赫哲人昔日泛舟江上、撒网捕鱼、船儿满江、鱼满船舱的丰收景象。

今日我伫立乌苏里江游船之上，却已少见歌中纯粹的渔猎画面。听当地人说，如今的赫哲人早已与时俱进，依托三江平原肥沃的黑土地深耕耕作，种植业成为生活主业，古老渔猎反倒成了岁月留存的民俗剪影。乌苏里江蜿蜒奔流在中俄边境线上，一江碧水澄澈悠悠，两岸湿地辽阔苍茫，滋养着丰沛独特的自然生态，也沉淀出独属于边境江畔的风土人情。我们乘坐游艇环绕珍宝岛缓缓航行，凭栏眺望，中俄两岸风光尽收眼底。江畔土地沃腴葱郁，中方沿岸成片的苞米地长势喜人，俄方岸边荒草和林木，比较凄凉，一江两岸田园风景各异。好友吴总介绍说，每到秋季的时候，黑瞎子（黑熊）游过乌苏里江，到中方境内苞米地偷吃粮食和蜂蜜，俄罗斯岸边种植玉米很少，黑瞎子饥饿难耐就过来吃粮食。冬季，老虎在乌苏里江封冻后，踏着厚实的冰面跑到中方境内森林里捕捉野猪和狍子等动物。

畅游一江碧水之后，在吴总的提前安排下，我们来到乌苏里江畔的赫哲族渔村，在临江特色菜馆赴一场地道的江边鱼宴。

这是一座极具民族特色的木制结构赫哲族饭店，质朴古朴，独具韵味。一楼墙面的文化展示板，细细诉说着赫哲族的千年风情。赫哲，意为“东方”，是我国古老且极具神秘浪漫气息的少数民族，也是国内人口较少的民族之一，总人口仅四千余人，世代聚居在富饶的三江平原，自古以渔猎、耕作、游乐为生，民风淳朴，风骨独特。

春夏时节，赫哲人驾着轻巧的古尔邦快马子船，穿梭于江河泡沼之间，叉鱼捕鲜，身姿轻捷如燕；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他们脚踩勤那力滑雪板，穿行于密林山岗，踏雪狩猎，步履如风，矫健果敢。千年质朴纯粹的渔猎生活，淬炼出赫哲人聪慧果敢、剽悍坚韧的民族品格，也孕育出绚丽璀璨、独一无二的边境民族文化。展示板上陈列着诸多珍贵影像：1954年，毛泽东主席亲切接见赫哲族代表张淑珍、还有江泽民总书记与赫哲族青年代表吴彩霞的合影，历历温情；赵忠祥、阎维文、殷秀梅等知名艺术家探访赫哲村寨的留影，静静镌刻着各界对这个边境小众民族的关注与厚爱。

移步二楼雅致包房，满目皆是民族风情。房间墙上悬挂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手工老物件，是匠人丽梅制作的鱼皮服饰，形制雅致，近似满族长袍，古朴厚重，藏着岁月的温度。

赫哲族鱼皮制作是流传千年的非遗技艺，工序繁复、匠心十足：匠人精选五十厘米以上的大马哈鱼、鲑鱼，完整剥离整张鱼皮，置于阴凉处自然阴干，再均匀涂抹玉米面，反复揉搓吸附，祛除鱼皮自带的油脂与腥气；随后用木铡刀千百次反复铡压，让坚硬粗粝的鱼皮变得柔软细腻，质感堪比棉布。缝制之时，以鱼肝油浸润鱼皮丝线，锁住柔韧度，不易断裂变形；再将鱼皮精心染色，裁剪雕琢出流云、江浪等吉祥纹样，点缀在衣襟、袖口之间，灵动雅致。其中极具特色的鱼皮套裤，仅有裤管、无裤裆结构，以长系带系于大腿根部或腰间，既是旧时赫哲人冬日御寒的衣物，也是山林狩猎的防护服饰，能有效防止树枝荆棘刮伤腿部，实用又精巧，藏着先民的生存智慧。

包房东侧开窗临江，静坐餐桌旁，便可凭窗俯瞰奔流不息的乌苏里江，江风习习，满目清阔。窗边墙面挂着一幅民俗画作，画面生动传神：一名赫哲族猎手，头戴桦皮帽、身披狍皮大衣、脚蹬鱼皮短靴，手持锋利长矛，凝神蓄力，直刺黑熊咽喉。望着这幅画面，我蓦然想起路上偶遇的山货商贩，她曾娓娓讲述祖辈往事：珍宝岛自卫反击战中，村中赫哲先辈手持木制扎枪，义无反顾奔赴前线，守卫祖国边境山河，无畏无惧，热血赤诚。

窗外江水滔滔东流，眼底山河安稳静好，席间鲜香阵阵萦绕，一场地道正宗的乌苏里江鱼宴，徐徐开启。

后厨师傅匠心烹制特色塔拉哈鱼，明火炙烤过后，褪去焦韧鱼皮，将粉嫩细腻的鱼肉切成薄透鱼片，搭配酸甜、香辣两种秘制料汁，入口软糯鲜香，层次丰富，极致熨帖味蕾。清爽的薇菜炒肉解腻适口，经典的鲶鱼炖茄子醇厚入味，清炖大白鱼汤鲜肉嫩、原汁原味，搭配蛋黄流油、鲜香浓郁的江鸭蛋，每一味都是江畔独有的山野江鲜。

宴席之上，最具赫哲民族特色的当属待客名菜——刹生鱼，这是赫哲人款待贵客、彰显赤诚心意的特色佳肴。传统做法，取鲜活江鱼切丝，搭配野生江葱、山野辣椒，辅以陈醋、精盐调味拌匀，鲜爽纯粹；如今当地人改良工艺，加入脆嫩清甜的白菜丝凉拌，口感更清爽，风味更独特，依旧保留着原始江鲜本味。

乌苏里江属于高纬度冷水江流，水温偏低，江鱼生长周期漫长，肉质紧实细腻、肌理纯粹，鲜度绝佳，口感与海鱼截然不同，最适配清蒸、慢炖的做法，最大程度锁住鱼肉本味。当地人世代沿用芭蒿、三花椒等山野原生天然调料烹制江鲜，不掩本味、增香提鲜，让每一道乌苏里江鱼宴，都藏着独属于北疆江畔的烟火风味与赫哲千年民俗底蕴。

一江清流滋养一方风物，一席鱼宴阅尽边境风情。悠悠乌苏里江水，流淌着岁月诗韵，也沉淀着赫哲族人生生不息的烟火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