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川纪事丨唱对戏

富丽怀川

唱对戏

文/富丽怀川

在怀庆府地界，乡野的风里都浸着老怀梆的婉转余韵。每逢庙会赶集，乡路上随处可见哼着戏文赶路的乡亲们。最是热闹的当属两台戏对着唱的盛景，周边十里八村的百姓都扶老携幼往戏台跟前赶，小孩子们攥着爹娘的衣角挤在人缝里，连兜里揣的糖块化了大半都顾不上舔一口。

年味还没完全散尽，墙根的残雪尚未融透，怀川镇一年一度的五虎庙会便如约而至。镇里几位管事的凑在一起商量请戏的事，最终决定：今年要唱对戏。

所谓“唱对戏”，便是同时请来两个戏班同台竞技。这种对台戏素来带着争强好胜的劲头，定要分出高下。主家与戏班签好契约，输的一方要让出部分包银给胜者。为了拔得头筹，不少戏班四处邀约名角、搜罗新本，争相以新奇的剧目或别致的表演形式招揽观众，最终以台下观众多寡定输赢。为了不落败，有的戏班难免乱改戏名、临场编戏，添上些博人眼球的怪异表演，一时间台上台下鞭炮齐鸣，各色花样层出不穷。

戏唱得敷衍了可不行，看戏的人一多，藏在人堆里的识戏高人可不少，若是唱得没半点火候，观众当场就起哄喝倒彩，扔个烂菜叶、拍着大腿喊“下去”都是常有的事。这最是考验主事人的本事，主事人不仅得熟稔戏文、懂行懂规矩，哪怕自己不上台演戏，也得比角儿们更摸得清戏里的门道，哪个角儿唱腔偷了懒，哪件行头补了不起眼的补丁，站在台下扫一眼就能瞧得明明白白。

去约戏班的时候，得先挤在台下人堆里看他们的演出，听角儿们的唱腔功底，打量戏班的生、末、旦、净、丑几大角色齐不齐、功底够不够扎实，细品角儿们的做功、绝活是否精妙，再瞅戏箱里的行头全不全，连装行头的木箱子上铜锁亮不亮都得仔细瞧上两眼。之后才好搭话联系戏班老板，围着烟袋锅子唠上几句，问问团里的人数，打听他们能唱的大本头戏有多少出，最后才开口说要演几天，明说这次要唱的是对台戏，看他们敢不敢接。本事不济的戏班压根没这个胆，生怕唱砸了毁自己的招牌，最后才敲定日子谈戏价，争得面红耳赤都是常事，为的就是把最过硬的班子请到镇子里来。

怀川镇这次请了怀梆和簧戏两个戏班，请戏的帖子刚递到两处，两边掌班的都摩拳擦掌，把压箱底的戏单翻出来改了又划，打定主意要在老少爷们面前争个脸面，谁也不肯先露半分怯意。

正月二十一下午，两台大戏正式开锣。簧戏那边边鼓敲得脆响，直接亮出绝活儿翎子功，台上演员把头盔上的雉鸡翎一抛一转，伴着连点的边鼓声响，两根翎子慢悠悠直直立起，跟着身段忽上忽下，绕着圈往观众席方向扫，台下瞬间炸了锅，掌声叫好声轰然响起，脚底下的尘土都跟着震得往上飘，有人扯着嗓子喊：“好功夫！好绝活！”

怀梆戏班里唱黑头的角儿个子不高，名声却响遍周边，戏迷们为看他的戏，能揣着凉馍撵好几个会场，走二三十里地都不觉得累。此刻他一开口，唱腔雄浑激昂、瓷实高亢，真真是声震九天、余音贯耳，连戏台边挂着的布幔子都跟着唱腔抖了三抖，台下像热油锅里滴进了凉水似的彻底沸腾，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连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都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扯着嗓子跟着喊好。

两台戏唱得旗鼓相当，可到最后加演折子戏时，簧戏老板亮出压箱底的绝活，随着板鼓的敲击、乐队节奏的转换，戏台后棚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丑角。一个是脸上画着“二花脸”的老头儿；一个是头挽发髻，穿着绣花鞋，手攥手帕的小脚老太太。老头儿迈着大步在前面走，老太太迈着小脚在后面跟。随着鼓点的敲击，两人脚步时快时慢，兜着圈子在戏台上追逐嬉闹。前面一摇一晃的老头儿走得快，后面的老太太一扭一扭撵得急。不一会儿，老头儿就把老太太远远抛在了后面。撵上老头儿的老太太二话不说，嗔怒地用手帕抽打老头儿。老头儿见势不妙，迈开大步一溜烟往前跑。老太太嘴里嚷着：“等等我！等等我！”又迈着小脚，舞着手帕在后面追……两人惟妙惟肖、酣畅淋漓的表演把台下观众逗得捧腹大笑，一阵阵笑声传向怀梆戏台。这边观众只听到欢呼声，不知簧戏那边发生了什么，心里一阵嘀咕后，喝三喝五地说：“走！去那边看去！”

眼看着怀梆这边的场子就要冷下来，原本站着的观众都踮着脚往那边瞅，连前排坐的几个老戏迷都忍不住往簧戏台子挪了两步。怀梆戏班的麻老板盯着稀稀拉拉的台下，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鬓角往脖子里淌，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把后台几个年轻男演员喊到跟前，三言两语吩咐下去，大伙手脚麻利地往脸上抹油彩，不过半袋烟的工夫，九个模样各异的花脸就站在了台后，行头砌末全不重样，有的裹着金鳞绣龙的战袍，有的披着青面獠牙的云肩，连手里的把子都各有各的讲究。麻老板一拍大腿，当场给这临时凑出来的戏起了个名儿叫“龙抓老天爷”，话音刚落，台边的锣鼓家伙事儿轰然响起，鞭炮也噼里啪啦炸了起来，火星子混着火药香漫到台下。正围着簧戏台子听戏的观众们猛听见这边震天的动静，脖子一扭脚就跟着挪，没一会儿工夫，乌泱泱的人群全卷到了怀梆的戏台底下，把台板都挤得晃了晃。

头一场演完，两个戏班当场约好夜里接着比，非得分出个高低上下不可，两边掌班的在茶摊边碰了茶碗，碗沿撞得叮当响，谁也不肯先服软。

麻老板侥幸赢了一场，想着夜里非得把压箱底的看家戏搬出来才能稳赢，可转头就慌了神——能挑大梁的主演刘园正在家给老父亲守灵，灵前的孝子哪能说走就走？

麻老板在后台转来转去，手把头皮都挠红了，急得嘴角冒泡，连手里攥着的戏本都被揉得起了褶子。思来想去，索性带着几个师弟摸到了刘园家的灵堂，几个人往灵前一跪，顺着哭丧的调儿就开了口，一句一句裹着焦心的劲儿：“今晚要对戏呀……看你能去不能去呀……”

灵帐后的刘园身上还穿着孝衣，眼泪还挂在腮边，听见这话这话心里也着急，就带着哭腔应声答：“你先头前走吧……我随后就到……”

晚上两个戏班都使出了看家本领，旦角的水袖甩得跟风车似的，武生的跟头翻得连台板都咚咚作响，两台戏一台比一台精彩，你来我往的竞技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台下观众大呼过瘾，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攥着糖葫芦杆子站在人堆里听得入了迷。

等到二更天的戏点上，刘园一身戏服稳稳站在戏台上，孝衣的边角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进戏服里，一开口亮嗓，那熟悉的雄浑唱腔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满场的叫好声差点掀翻了戏台顶。等整出戏顺顺当当地唱完，他才卸了妆，攥着还带着体温的孝布匆匆赶回灵堂，接着守完剩下的长夜，堂屋的灵烛还在风里晃着暖黄的光。

怀川镇的老辈人提起这两场对戏，总说那时候唱戏的人，把台下的烟火气和台上的执念，都揉进了每一句唱词里，那余韵悠长的调儿顺着风飘了几十年，至今还能在镇子里的老皂荚树底下听见半分回响。

作者简介

李富利，字怀州，号富丽怀川，商隐故里河南沁阳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沁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李商隐文学研究会会长，《李商隐诗刊》主编，已在报刊、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古典诗词100余万字。近年来，致力于李商隐研究和沁阳民俗文化研究，著有《李商隐研究文集》《咏沁阳百味》《咏沁阳百俗》《咏沁阳百景》《怀川纪事》《怀州集》《河内怀古》《咏沁阳百贤》《咏沁阳百遗》《义山诗痕》，主编有《商隐故里咏诗魂》《刻在李商隐故里的诗》《太行陉申遗文艺作品集》《王召乡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