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达的浪声里，想起我弄脏的鞋

老骥

人一老，就爱往回看。这几天新闻里摩洛哥与西班牙交界的休达飞地又热闹起来，非洲面孔的年轻人挤在边境，想借道去欧洲。休达离丹吉尔不过咫尺沿海路，当年我在摩洛哥常走那条沿海公路，一边地中海，一边山坡上的白墙蓝窗，风里都是咸腥的温柔。看着新闻，二十年前的事忽然就涌到眼前。

2005年末，同事推荐我去摩洛哥丹吉尔市工作，做建设项目的医生，也就是守着个建设项目里中外员工的身子骨。营地外土路连着丹吉尔，车程也就十几分钟。

摩洛哥风光，地中海和大西洋在此处交汇

有个下午，当地招聘的摩洛哥籍年轻工人捂着胳膊进来，前臂形成怪角，皮肉已经肿胀起来——尺骨骨折，错不了。我立刻调车送他去最近的诊所拍片，X光片一出来，诊断钉死。可小镇诊所做不了复位，只能往丹吉尔市级公立医院赶。

到那儿已近下班，挂号看诊的队伍已排成长龙。小伙子疼得脸色蜡黄，突然弯腰吐了，一半吐在水泥地上，一半溅到我的鞋面上。他不是故意，是痛到胃痉挛。我没顾上擦鞋，只盼着快些轮到。

摩洛哥私立医院

终于进诊室，值班医生瞟了眼片子，慢悠悠：“自己买条三角巾吊着，明天再来。”我几乎以为听错—骨折需要尽快整复的黄金时间就在当下，拖一夜，肿得更厉害，肯定耽误治疗……可那是摩洛哥的公立医疗体系，你急他不急。

我带着伤者扭头就走，鞋上还黏着呕吐物，驱车找到一家不错的私立医院。接诊的是位摩洛哥籍，曾留学法国的骨科医生，十分钟阅片，接着局麻下复位，最后石膏一打，完毕！小伙子眼泪一下子出来，不是疼，是松了口气。

摩洛哥医院

治疗费用部分可以走我们项目为工人购买的的工伤保险，但是私立医院比公立医院报销比例少几倍，最终报销是少了很多，伤没有后遗症，我觉得是值得的。伤员后来回到工地，胳膊举得比谁都高。

摩洛哥的自然风景是非常优美，大西洋与地中海在丹吉尔汇合，四季鲜花盛开，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混着咖啡的香味。可医疗这回事，这美丽国度的节奏和咱们认同的“急诊”，终究两码事。如今休达岸边又起波澜，我倒先想起那只鞋—旧了，污渍早擦净，却像枚印章，盖着那年地中海岸的错位与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