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乡野村落,高中毕业前留存的唯一一张影像,是小学毕业时和两位同学的合影,后来我特意把自己的那帧小像从合影里裁了下来。照片里的我留着爽利短发,穿一身新做的、扣子直扣到颈窝的纯棉衬衣,眼神柔和地望向镜头,那时全然想不到,往后数十年的人生会从村路的晨雾里一步步趟出去,读完大学后落脚在省会城市工作。</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日子清苦,一年四季基本靠玉米饼子果腹,偏我最不爱吃这口,从小就生得瘦弱单薄。那个年代农村靠劳力换生计,没人把读书当要紧事,我每天睁眼先得完成家里分派的劳动任务:天不亮就出门拾粪,绕着村路转完,还得赶去村口老井挑水把水缸注满;下午放学回家,拾草、挖野菜这些劳作还在等着我,麦假秋假的农忙时节更是从早忙到晚,休假的日子里总堆着干不完的农活。所以比起放假,我反倒更偏爱上学的时光,念书可比下地劳作轻省太多。</p><p class="ql-block">在这些刻进童年骨血的劳动印记里,挑水是磨不掉的最深回忆,也是我那时最不情愿做的一桩差事。挑水得先把水从深井里提上来,再用担杖挑回家,相对于我瘦小的身板,水桶显得格外硕大。那时候我个子还没长开,挑水时扁担两边的挂钩得穿过水桶提梁钩到担杖上,即便这样,晃悠悠的水桶有时还磕到地面,往往晃到家就只剩两个半桶水,注满水缸得来回多跑好几趟,更别说这活儿还得早晚各完成一次。好在我还有个哥哥,两人轮值,每人负责一天,那时的我对着这份差事满是委屈,浸着年少时光里实打实的清苦。</p><p class="ql-block">等上了初中,日子稍松快些,每日却还是绕不开打水的任务:家里装了压井,靠杠杆带动活塞把地下水抽上来,挑水变成了抽水,这对瘦小的我来说仍是桩费劲的体力活,总做得心不甘情不愿。到现在还记得有两次操作时注意力不集中受了伤:一次单手握压杆时打滑,压杆猛地翘起来磕破了下巴;另一个雨天手滑没抓稳,整个人往下栽到压井杆子上,那压杆偏偏是扁钢条做的,额头往下撞,压杆回弹往上磕,力道格外重!眼眉处磕出好长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当时年纪小似乎对疼不怎么敏感,我没觉得多痛,母亲正好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直接带我去卫生室包扎好,转头我就赶去学校上课了——那时候上课真是我的心头好事儿。直到如今眉毛里还藏着这道没缝针留下的疤,疤痕稍宽些,好在被眉毛遮住,旁人很难发觉,我自己却总在洗脸时想起,这段与挑水牢牢绑在一起的年少记忆,始终在心底亮着,这份劳动直到我上初中二年级住校时才终于作罢。</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从省城大学教师的岗位退休,春秋温煦的好时节便去爬爬山,平常总在俱乐部里打打乒乓球,今晚睡意全无,忽然就想起年少时挑水走在村路上,那拂过耳边带着井边潮气的风。回头细数这些旧事,想起童年绕着挑水打转的日常,仍觉那时的小小孩童着实过得不易,满是浸着汗水的鲜活印记。那时候我总盼着能躲开挑水的活儿,多腾出点时间趴在桌上读我喜欢的课本,哪能料到这份我最不情愿的劳动,反倒悄悄给我攒了一身扛事的韧劲。如今想起这些过往仍会泛起些许酸涩,但或许正是童年挑水劳作尝过的这些艰辛,养成了我坚韧不拔的性子,支撑着我在求学与执教的路上踏实前行,扛过了无数个伏案备课、熬夜改稿的日夜,收获了学业与工作的累累硕果,铺垫出如今这般踏实甜暖的日子。现在不用再为补满半缸水跑三四趟井边,也不用攥着压杆咬着牙往下使劲,脚下的路走得稳当,眼前的风景敞亮,从前吃的那些苦,早都酿成了如今手里捧着的温茶,抿一口,全是回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