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36附后记）

小说吴晨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36） 作者：吴晨 第十二章 骆瑞德古洞投铁心归虚境界洪小乐酒楼观火梦断乐天地 第三节夜色阑珊 天光放亮，血红的朝霞映照在马车上，为骆禾此番行动装扮上了悲壮的色彩。风起了，在铁东市街穿来荡去，将纸啊、乱扔的东西吹上了天，再落下，能发出响动的便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没响动的便随着萧瑟的风发出了凄惨的呜咽。 太阳光随风隐去，灰色的雾笼罩了铁东这一特定的舞台。 车到台町，媳妇儿的眼睛不够瞅了。她望着被遗弃的洋楼、院落、还有星崩儿的仓皇走过的穿和服的日本人，露出焦虑之色。然后“啊啊”的，像是有话说。 骆禾坐在高处，张目四顾，无暇顾及身后的媳妇儿。 “……啊，咱想啊……”媳妇儿终于张嘴说话了，这让她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说！” “咱想啊，咱俩儿都正式结婚了，你怎么还要跟音羽小姐……” “瞎扯，咱跟你说过八百遍了，咱是不会要她这个日本人的！” “你又说假话！你赶个马车，在这儿转来转去，不就是要找她吗？咱看你就是口不对心！” “少吃咸鱼少口干，跟日本人还是少瓜葛好。咱……不找了！” “咱想啊……” “又来了，真要命！咱咋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儿？” “馥儿……” 骆禾本想再教训媳妇儿一句半句的，听她说起馥儿，便问道：“馥儿咋啦？” “咱告诉她了……你骗人，海儿再也回不来了……” “你……”骆禾突然气愤起来。 “馥儿说你心眼不坏！” “……好啊！”骆禾没瞅媳妇儿，心里却是美得很，气儿又没了。 媳妇儿早习惯了他的忽冷忽热，她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蒿儿喝了她熬的枣汤，挺服的。看样子，再也不用喷烟了。等回去，咱俩也喝吧！” 骆禾不想喝，他可舍不得烟瘾。但他心里舒坦。他想的是，有馥儿管着孩子，能有“保全”！ 四轮马车拐过“大正广场”，向南，一座绿荫覆盖的山丘便矗立在了眼前。那是常人平时不到的神秘地界儿，日本人叫它“神社山”的。山中种有大量槐树，枝叶茂密幽寂，阴翳之气弥漫…… 骆禾突然感觉到了冷，是冷的预感在作祟……槐影树荫中，如他所料的，果然有一个隐蔽的防空洞口，状貌如当年在台町看到的“魔界”洞口一般，不同的是，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是打开着的。 “啊啊！”媳妇儿惊恐地叫起来，她看那洞口就如同猛兽大张的巨口。“当家的，你又要干啥啊？” “别问，在洞口替咱看着，来人叫咱一声，啊！”骆禾推开媳妇儿，嘱咐着跳下马车。 “咱的王八铁，该回家了！”他猫着腰，又念叨着。 “当家的，啊啊……”媳妇儿又叫起来，手指后面。 后面跟过来一队猫腰跑的人，手里都拎着枪。 骆禾心中一惊，不过他马上从中认出了王三好，还有宋达建和陈家两兄弟，心便定了。 “日本人在哪里？”王三好急切地问。 “没看见，咱正要进去。”骆禾倒是更关心他的王八铁。 “不要进，里面有他们的枪支弹药库，等苏联红军到了，一起攻进去。” “啥弹药库？咱的王八铁在里面。咱先进去瞧瞧，搬出来，运走再说。” “你不能进，危险！” “你们太霸道了不是！”骆禾气盛地说。 王三好拦住他：“真是，老玩独的！不要命了？” 此时间，那一队人瞄住了防空洞口，很快选择好地形，已然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骆禾退回到马车旁，示意媳妇儿让让。他一纵身跳车上，身子一打横，躺下了。耳朵却没闲着，支愣着，听前后左右的动静。 “一点动静都没有，怕啥？咱麻溜儿把王八铁弄出来再说！” 趁着王三好没注意，骆禾忽地从马车上坐起，面向媳妇儿：“说咱玩独的，咱就玩独的！你告诉王三好，等咱出来了再打。” 他下了车，媳妇儿已吓得闭上了眼睛。 骆禾只身摸进了防空洞。他不知道，隐藏于黑暗中的眼睛，早已盯住了他的动向。他只顾寻找他的王八铁……他看见了……它们在那里…… 田山安之助和伊藤音羽，从侧面的通道走出，纯牌儿的两个黑衣人。 “啊……音羽，你怎么在这里？”骆禾惊道。 “先生，您来了！是来接我的吗？”音羽这样说，眼神中闪着惊喜。 安之助手持勃朗宁枪，黑着脸道：“音羽小姐，他不是为你而来的！听外边的动静，他可能是带来了苏联的红军。” 音羽摇摇头。她不想听安之助插话。她等待骆禾的回音。 “音羽，外边的人，跟咱没有关系。咱来这儿，只是要运回咱骆家的王八铁的。”骆禾眼盯王八铁，兀自唠叨，未顾及音羽的感受。 “先生，你……原来是这样！”音羽从来都是知道骆禾的说话方式的，但她依然失望了。 她流了泪…… 泪水惊动骆禾。 他反应过来：“音羽，你别听安之助的胡说……小田山，你够损的……让咱从头捋一捋……音羽呀，你离了赏月楼，咱都快急死了！为了找你，接收了他家的马车，赶车也找不到你……小乐上了他的当，逼咱送他去满铁医院，救了他的命……” 他的话太多，安之助打断他：“你给苏军带路，防空洞保不住了，伊藤先生是不会放过你的！” “小田山，你太损了！你骗了小乐，让咱救你，如今又要坑到咱的头上了……” 未及他说完，洞中一阵阴风搅动，饭田和一群黑衣人从暗处现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到了此时，他方想起害怕，亦想起王三好的提醒和媳妇儿“啊啊”的叫声。 “骆的，你赶来了田山家的马车，正好为我们所用。伊藤先生还在高炉下面等着我们的。”饭田挥了挥手中的枪，推搡着骆禾。“我们的往外冲。你的手里拿着王八铁，在前面开路的！” “不要，请不要！”音羽警醒，奔过来。“你们这样干，是要将他置于危险的境地吗？”她在抗议。 饭田不理。 安之助又插话：“音羽小姐，请不要太执着了。骆禾这个家伙，是不会要你这个日本人的！” “谁说的？” 骆禾如被电击了一般。 他感觉到自己精神的撕裂。 他被这撕裂震撼得声音发颤：“音羽啊，咱赶着四轮大马车，到处找你呀！就是为了跟你……咱不能口不对心！今天咱还到台町去找过你……” 发颤的声音敌不过黑洞洞的枪口。 骆禾捧着两块王八铁走出防空洞口，表情麻木。音羽不弃不离，跟在他身边。 王三好看见了手捧王八铁的骆禾。这个鲁莽进洞的大烟鬼让他担心。他稍一迟疑—— 安之助藏在骆禾的身后。他看清了洞口外面站着的生着连鬓胡须的大汉。 “脱逃了的郑光明……” 他扣动扳击。 罪恶的枪声在骆禾的身后响了—— 一个如同山峰似的人倒下了，躺着也还是一座山的样子。 王三好牺牲了。 骆禾眼睛血红，他扔掉手中的王八铁，转身喊道：“谁躲在咱背后放黑枪？有种的，冲着咱来！” 骆禾的话和人一并被一个身影挡住，与此同时，安之助的枪又响了。 音羽挺身，挡住了子弹。 骆禾被音羽的身体压倒，仰面向天。槐树枝蔓搭勾如云，“云”中雾气弥漫，雾气中飘荡着如雨的凄惨回声：“先生，音羽想过一种正常而平静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没有……” 仇恨的宋达建和陈家两兄弟开火了，仇恨的子弹射向了安之助…… 安之助毙命。他身后的饭田还想顽抗，已难挽败局。更猛烈更密集的枪弹射向了他，是“军官”带队赶来的苏联红军的火力…… 伊藤弥助站到一号高炉平台上，它的代价便是平台下平川等黑衣人中了苏联红军的埋伏，虽然他们死在了他们的“神勇”表现中。 他眼望市街神社山方向，忧心忡忡。女儿音羽和安之助还在山上的防空洞里。苏联红军已追击而去，那边传来的枪战声，让他预感到去防空洞取枪支弹药的饭田不会回来了。果然，灰色的雾中，只逃回了几个残兵…… 夜，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便是绝望的颜色。 伊藤将无言的叹息交付给萧瑟的风，风传过来的是四周围的空旷和破败的感觉，一种死亡的沉寂——没有人，没有生的状态。 他突然感觉到静得可怕。 他从平台的铁架梯下来，在死人堆里找寻平川的身影，看到了，他背着，沿铁架梯向上爬，没爬多远便与平川一块趴在了铁梯上。 “平川啊，我们都老了——白毛鬼，是吧，……”他故意大声喊起来，“平川，我带你去看高炉啊！” 他从平川的身下钻出，然后拉住手臂向上拽。 他将平川安顿在紧靠出铁口处，让他倚靠在高炉回旋的扶梯上，面对自己。 他似乎找到了感觉，手指高炉，状如激昂慷慨地说：“这里原是一处低矮山坡地，上面种有高粱等作物。我们在种高粱之土壤上创造了奇迹……”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平川的反应，然后又说：“不谈别的，就论这高炉所产的生铁的，几十年来，千千万万吨地、统统地运送回大日本的，源源不断的……我们两个无愧于自己半生之奋斗……” 他说着沿扶梯向上爬，想想，又重复刚刚的动作，将平川拽上了扶梯的顶端。 他精疲力竭地仰面向天。夜，向他展示了它绝望的颜色。 “平川啊，你看见了吗？其实你比我了解的。我们遇到过意想不到的艰难险阻。就说这一号高炉，开始是‘难产’的点火，然后是爆炸和重建，让人兴奋、痛苦又欣慰……我们应当做的更多，走得更远是吧？怎么会是这样呢，嗯？” “我们终究是败了。按照你的说法，是因为上苍吗？” “只是可惜呀，没有‘大日本’的设备和技术，这片厂区只能再种高粱了。” 夜，撩开了它沉寂的一角，透出火的光亮…… 伊藤警觉起来，他猜想是火把，因为它附着了人的吵嚷声。 “平川，是苏联人，他们早该来了。” “我们走吧，是走的时候了。平川，你先请啊……”他说着将平川平推，再向下，掀下高炉，“我想，这是我们最好的归宿，是吧？” 平川沉闷的坠入炉底的声音传来……伊藤心一沉。他留恋地环顾四周，突然一个感悟让他沮丧起来。 他望向骆驼山的方向，目光如狼一样地贪婪。那里蕴藏的矿石资源可以连续开采一、二百年不止啊！ 贪婪之心附体。 他将迈向死亡的脚步停下。 他留恋地将一个如同血滴状的香口袋吊挂于高炉的扶梯上，一股打鼻子的香气随之弥漫于夜色中，俨然他不散的阴魂。 司机小野爬上了铁扶梯。 “阁下，逃回来的宪兵报告，袭击防空洞的苏军，是那个骆禾带去的……” “小野君，你过去说得对！我对那个骆禾，太仁慈了！” 骆禾如愿以偿地在神社山找到了预料中的王八铁，却乐不起来，它的代价是“命”！ 骆禾撇下了神社山，那槐木笼罩的阴翳之境；还有王八铁，他以为是他的生存基础的。他一路抽打着马向满铁医院赶。媳妇儿怀里抱着音羽，满身是血。 医院里黑漆燎光的，没有医生，也没有旁的病人。“有人吗？”骆禾惊悚地喊叫，空洞般的回声后是死一样的寂静。他又恍乎了，下意识地手拍脑门儿……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送安之助来的时候，这医院里是有灯有人的……再拍脑门儿，他恍然想起抬走安之助的黑衣人中有伊藤的身影…… “阴魂不散！” 他骂了一声，磨车折返，离老远就见乐天地方向发出的火光。 “音羽坚持住啊！”骆禾这样嘱咐着，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这样说了。 “当家的，她醒了，她像是有话要说呐。” 骆禾连忙靠边把车停下，过来抱起了音羽。 “你何苦呐，咱说话口不对心，咱把你当馥儿……”骆禾道。 音羽望向他的眼神暗淡，她的嘴无力地张了几张。 媳妇儿心有不忍，不由得为音羽求情：“当家的，你就别再戳她的心窝子了，她够难受的了……” 音羽命垂一线。一股气在起伏的胸口处汇集，眼瞅着推动着上升，最后冲出了喉咙。她拼了命的喊，也只是喃喃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生……对不起，你不要有负担……我挡子弹不是为你，是为自己啊……” 骆禾的心突然疼了一下，他望着她，头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她。 “先生……我以为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可惜啊……你不是！”她说着绵软地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骆禾有些发蒙，这关于他不是真正男人的话，馥儿这么说他，音羽也同样说！他疼痛的心开始发虚，他把音羽交到媳妇儿的手中，发疯地赶起了马车。 “音羽呀，坚持住啊，广场的北面有个中医，手神着呢。”骆禾为音羽鼓劲，眼里的泪却不由地流下来，想止都止不住。 “咱带你去过正常而平静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没有……” “唉……” “咱一个老东西不知好歹，白瞎人家……” “当家的，快停车，她又醒了！回光返照吗？”媳妇儿惊叫。 车停了，音羽的眼神逐渐亮起来：“先生，你又要把我劫去牛庄吗？你千万要小心啊？父亲阁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黑的夜，红的火，乐天地在火海中即将毁灭。 我站在乐天地广场，面对的就是乐天地即将毁灭的场景。乐天地酒楼独善其身，安然无恙，我却没感到预料中的满足。我急切地等待占用酒楼的苏军的离开。 我看见乐天地客栈里跑出了几个小伙计，都是像骆青才模样的。他们手里拎着抱着一些抢救出来的财物，慌慌张张，建议掌柜的一块逃走。 我知道这些人徒有其表，没有一个像靠得住的样子。 洪升最后一个出来。他要回古城去了，劝我同行。 我向他们一挥手，眼睛还是看着酒楼的。我跟自己说：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苏联军官从乐天地酒楼走出，他拔出手枪，面对的是手持棍棒火把、头扎白布条、到乐天地纵火的日本侨民，还有被夫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田山源次郎、护着景子和孩子的骆青才。 “你将什么献给天皇？将我所有的一切玩具，如果必要，甚至是我的生命。”夫人高喊着，随了儿子的习惯，把一枝花插到鬓发中。 “嘿，你的别那么激劲嘛……怎么能把我的田山大舞台也烧了呢？”田山不满地说。 “你啊，大日本战败了，儿子死了，还‘田山大舞台’的，真是！”夫人推着轮椅一溜烟儿向前跑，带起了一路的木屐的“呱哒”声，停在洪小乐的面前。 “真是不要脸啊，我的安之助哟，你对得起他吗？” 我表情冷漠地望向夫人，火光照在她被撕破的衣衫和东一道西一道流血的脸上。 “安之助啊，我的可怜的孩子，你看好的是什么人哟！老的，少的，别人的玩物呀！” 骆青才面对小乐，他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夫人嘴里挨排儿说的老的少的玩物的状态，却是看不出。透过眼角淡淡的皱纹，浅层次中的是深邃的，进而是忧郁的，深处便是痛苦的目光。 骆青才望着小乐的眼睛，头也不回地对夫人说：“请不要中伤别人，她够苦的啦！” 我在冷漠中凄惨地笑了：“夫人，安之助死了，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你了。我在跟他‘演戏’，我骗他去杀了伊藤！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夫人在我的明白话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骆青才震惊于小乐的话。他有种幡然醒悟的感觉。他变换眼光看她，如同眼前开了一扇窗。他的心像脱了缰的马儿，飞驰向了遥远的“哥哥抱”…… 我似乎读懂了骆青才的心意。这让我怕了，怕自己陷入一种真情的困扰中无法自拔。自己的，别人的，伤人啊！ 我叹息着，甩开身边的众人。磨身向乐天地酒楼走去。 乐天地酒楼也起火了，是在苏联士兵严阵以待那些暴乱的日本侨民之时。 火光中，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急驰而去。它让我又想起了安之助，曾经的荒诞让我的灵魂扭曲成丑态。 “这是伊藤趁乱放的火啊！” 我不由得笑起来！面对酒楼的大火，有太多的酸甜苦辣滋味让我品尝，它总括的是我的人生的艰辛。为此，我不想哭。对我来说哭的神经从来都是麻木的。看着火在烧，我觉得身心疲惫！再支撑下去，似乎是人力不可为的了。还想再活下去吗？再活几遍似乎还是这样不容易吧！在伊藤给予的火光中，我相信这一点。 我向酒楼跑去。这一行动是突然产生的，是延续了刚刚的“想再活下去吗”的想法。我看见了酒楼中的烟啊酒呀的柜子，它们在火焰中颤抖。我想与它们融为一体，那该是一个快乐的境界…… “小心啊，房子要塌了。”骆青才向小乐喊。 我如同被枪打中了似的一抖，止了步，心却不甘。眼瞅着曾经作为自己生命寄托的它们倒下，遂惨叫道：“‘老刀’、‘美丽’、‘小美女’……” “小美女！” 骆青才从小乐的惨叫中，突然悟到了“哥哥抱”的意境……与这烟啊火的相比，似乎更真实一些，也更可信。他追过去，紧紧抱住了小乐。 我感到累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我又在想起说给自己的这句话，但我却拿不准可不可以信赖正抱着我的骆青才。 景子不错眼珠地看着熊熊的火，疯的情绪在火焰中燃烧：“洪小乐，骆青才……碎啦！洪小乐，骆青才……”她惊恐地喊着，受她的影响，骆乐的哭声响起。 骆青才回头将景子和骆乐一并搂过来，便把“洪小乐，骆青才……”后面的“碎啦”的嗑儿揽在了怀中。 “陵旁田里立着稻杆儿，那稻杆儿，爬着黄独的藤蔓。细竹丛生的原野里，步履维艰实难天空飞，行走只凭一双腿！” 火光中回荡着悲哀的唱声，是小乐熟悉的曲调，令听者毛骨悚然。发出它的，是田山夫人。 “大日本战败了，安之助死了……步履维艰实难天空飞，行走只凭一双腿啊！” 日本侨民也附和着唱，“躁动”起棍棒和火把。夫人则放开了轮椅，眼露凶光，古怪地笑起来。 “夫人，不要急嘛！”田山知道夫人要拼命了，他不放心地喊道。 “步履维艰实难天空飞，行走只凭一双腿啊！” 夫人念叨着，带头向前冲。 苏联军官眼瞅着日本侨民挥舞起火把和棍棒向他冲过来，他喊着向天空鸣枪示警。 夫人继续冲，众日本侨民蜂拥而上。 火把和棍棒丛中，枪声震响，夫人惨叫了一声。 “啊，美丽的女子哟！”她为儿子而吟唱。 田山先将轮椅摇向倒在血泊中的夫人，又停下来。他在权衡利弊中思索：夫人怕是不行了，再搭上自己的……他又向后退去，结果等于说是原地未动。 苏军的子弹却没有顾及田山权衡利弊的思索。 “乐天地啊……‘王道乐土’的……见鬼的……”田山气息奄奄地叫起来。 丁文鉴以国民党军队下辖的派出所所长的身份接管了治安工作，当然是乐天地、铁东、制钢所这些地方统统管了。他适时地现身，在乐天地将要燃尽之时。 骆禾没理他，甩响了鞭子，离开了乐天地。 马车满载而归，却唯独没有他曾经最想要的“王八铁”。 “音羽，咱带你去过正常而平静的生活啊……” 媳妇儿听男人跟音羽说话，知他又是“口不对心”的，她心里的感觉很不好。 洪小乐听了先生说的话，撕心裂肺。无望的泪水流向了渺渺茫茫的心底。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她意识到她为贪图浮华付出的代价太大；她悟出了青才哥劝说她活出自己的“本真”的道理；她看清了自己荒唐的结局——生命的一切都给耽误了！ 梦断乐天地的我，挨坐着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音羽老师，自身的生命感觉亦随之“奄奄一息”了…… 骆青才搂着景子和骆乐，心里想着小乐喊的“哥哥抱”，一副踌躇满志的茬架儿。 景子不时地喊着“洪小乐，骆青才……” 骆乐看着坐在对面的漂亮的洪小乐，她竟然破天荒地“格格格”地笑起来，将“碎啦”的嗑儿淹没了。 骆青才心里这个美啊！他以为这是该着，这孩子生来就从来没笑过的。他以为这是“心里有小乐”的回报，小乐带给他的就该是欢乐的，他这样想。 洪小乐却觉得别扭。 她听着骆乐的笑声，渺渺茫茫的生命的感觉，玄幻地飘向了遥远记忆中…… 很多年前的骆驼山的娘娘庙会上…… 我总算从小被包里探出头来，那种冲破了阻力和压力后的兴奋的笑声，随即发出，乐得“格格格格”的…… 怀抱我的亲娘，隔着被子照屁股给了我一巴掌，嘴里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 “这小乐真耽误事！成天就知道傻笑！赶明儿送人得了……” 夜，伸手不见五指，这是黎明前最最黑暗的时刻。 骆禾突然一个急刹车。他骂自个儿脑袋浑了——那是通往牛庄太平桥的路。“牛庄古屋”的感觉还残存着，光环下牛庄烧酒的香味还未彻底淡去！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媳妇儿怀里的音羽，他还忘不了音羽陪他疯狂地回牛庄的那一次啊！ 他磨回马车，眼前就是一亮，那萦绕在他心里的古屋的光环又在元兴客栈门前出现了。是客栈的幌子——一串红灯笼，如同挂在夜空中的希望。 骆禾让马撒了欢地跑，他想起了曾经跟他相依为命的红篷马车。那时的生活虽然艰辛，心里却是满满的。它盛装着希望。他感到幸福，因为他知道，他眼前奔的也是希望。 忽然，一辆轿车急追而来，只能听到引擎声音，看不见颜色，便是黑无疑。 车上跳下来两个影子，只能听到跑跳、惊叫和呼喊声，看不见颜色，便还是黑，无疑。 他们在马车附近忙活了一阵后，隐向黑暗中。车，发动引擎，又向古城方向驶去，将所有的响动一股脑儿带走，仿佛只是刮过来又刮过去的黑的旋风。 洪小乐、音羽、景子和骆乐不见了。侄儿骆青才和媳妇儿小月被杀死在车里。 骆禾的心顿时凉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让马尥起蹶子向古城跑，并在黑夜中急呼：“馥儿，他是去杀你的，千万不要开门啊！” 古城南门方向点起了一盏灯，那是元兴客栈内宅的灯光，紧接着是一束光线通向客栈，然后连同光环般的红灯笼的光彩，一块堆儿，灭了。 骆禾眼前又是黑一片。 自打娘娘庙他走出“三界”之后，他自觉找回了自我。到头来，他却发现，没有了别人，也就等同于没有了自我。他惊恐万状，眼前的世界没有色彩，没有人，没有生命的动力，那是死亡的颜色。他似乎明白了，伊藤之所以带走了，还有杀了他身边的所有人而不动他，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啊！ 夜色阑珊。 骆禾心如死灰。他躺倒在车里，眼泪无声地流下。他想馥儿、想音羽、甚至想媳妇儿。他本该知足的。她们对他都那么的好，他只要一心一意地随便与哪一个牵手到白头，都是他的福气，他却痴心地追求他想象中的生活的完美。 他心里难受极了，却还是不服！ 他习惯性地想平衡自己的心态。他认为这是可行的。人总要排解痛苦，让自己活下去吧！ 他想啊想…… 他有了主意。他决定放弃一切想法和人，这样一来，伊藤的“让他生不如死”的罪恶目的就永远达不到了。于是，他向着黎明前的黑夜喊：“伊藤啊，你说咱是该谢谢你吧？咱见天被女人缠着都烦啦，可咱又舍不得放弃，这多好啊，你可帮了咱大忙啦！” （第十二章第三节完） 后记 那是我去北京鲁迅博物馆工作的初期。一天，他突然问我：“吃了没呐？” 我觉得诧异，又不是上个世纪60年代的困难时期，人们习惯上总把吃没吃的话挂在嘴边上。后来也记不清当时是说吃了还是没吃。 第二天，他竟然重复问话。我当时确是吃过了，而且明确地回答：“吃了。” 他严肃而忧郁的看了我一眼，我记下了他的忧郁的眼神。 下一次见面，没等他问我，我就说自己是吃过了的。 又一天，在同样的话题下，我开始怀疑是否吃过，虽然我是确实吃过了。 他平淡地看了我一眼，再见面时便不再问了。 然而，不久以后，他却突然又问，却是换了话题：“你懂什么啊？” 我惊异于他的直率，鉴于以往的经验，从一开始，我就当个问题考虑了。 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询过后，我开始考虑鲁迅先生的有关生存与发展的阐述：“一要生存，……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全都踏倒他。”可见“鲁迅身边”的人对先生的“生存”与“发展”的阐述已活学活用到了“吃了没呐？”与“你懂什么啊？”的精辟地步。 不过，在接下来的接触中，他却让我感觉到了他务实之外的另一面，便是如同鲁迅作品中的人物：“阿Q”。接下来的琢磨过程，好像黑暗中的鬼火，透出了幽冥的光，我随着他踏出了鬼碎的脚步——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我琢磨着，重复着阿Q的话，一种变态的自尊便在心中膨胀开来。 “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我继续琢磨，并向如同鬼火的幽冥的光的尽头遥望，那一端竟发出怒吼，我战战兢兢地与之对话：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投……” “滚出去！” …… “站着说！不要跪下！” 我“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来，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 “奴隶性！……” …… 那如同鬼火的幽冥的光的尽头被刚刚的“对话”扯向远方，成为梦的彼岸。 他的复杂性给了我创作的冲动和感觉，我开始写我的小说《乐天地》。 掩卷思量，我要说，感谢他给了我创作的灵感。还有，是北京鲁迅博物馆的环境孕育了它。是家人的无私帮助，让它由感觉变成了小说。是河北人民出版社的李世琦先生鼎力推荐的成果。是远方出版社的接受让它变成了一本书。 似乎到此结束这偏于感慨的小文是比较明智的做法。原本的《后记》确实也是这样的。接下来的“废话”缘因一个变故。就是我的小说投出将近两个月时，那边来信了，说是给我看稿子的那个人病故了。又过了两个月，变故再次发生。 “你的运气真是不好啊！” 这是一而再的变故后，家人的，应该说是很正常的表态吧。 我听说后，如同阿 Q 似的，躲进了自己的“土谷祠”中，“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 “听说奥运会前的一段时间里，张艺谋一帮人也是很觉得不顺的，见天的下雨，把场地中的液晶屏都泡坏了……” …… 十几年前的《后记》就止于这似如阿Q的想法上……如今想来，那时的阿Q式的歪歪扭扭的想法，还是很能“治愈”我的精神的“内卷”的。 后来的后来……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我“已经打定了进”X“城的主意了。” 我离开了有幸孕育了我的小说的环境。 闲暇的时候，我开始修订《乐天地》。从准备到动笔到完成，用了五年多的时间。修成之新稿，虽极尽努力，“矛盾拙涩，恐在所不免。（曾朴语）” “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 我又仿佛如阿Q那样想。 我认同了阿Q的想法。虽然这个修订本还不能说很圆满，但知足者常乐，我就决定今后以此版本为准了。 2009.09.18 续文同年11.16 又续2010.04.05 后记修订于2026.08.08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完成 吴晨 2026年8月8日记于葫芦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