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慧姐的美篇

湘西慧姐

<p class="ql-block">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p><p class="ql-block">《80后的半生思量》弦上刺 </p><p class="ql-block"> 有些童年的“调皮”,在时光的滤镜下会变成趣谈,而有些,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地硌痛着灵魂。我四岁那年学弹棉匠田爷爷跛脚走路的那一幕,便是这样一根深埋的刺。</p><p class="ql-block"> 弹匠爷爷姓田。在我们清一色姓彭的寨子里,他家是唯一的异姓,像一颗遗落的种子,在松木掩映的山坡下独自生根。他家就在我家左下方,不过五六十米远。田爷爷有一儿一女。女儿聪明伶俐,肤白貌美,嫁给了我们彭姓的一位二叔,成了我的二婶娘。他的儿子和我父亲年纪相仿,生得高大周正,是寨里有名的好木匠。木匠娶了我们彭姓的一位女子,新媳妇面容姣好,性情温婉,只是身子骨弱得像初春的柳条,经不起山风田雨的摔打,只能在家操持些轻省家务,照看一对玉雪可爱的儿女。后来,小两口在寨子另一头起了新屋搬了出去,留下老人守着那间飘着棉絮的老屋和几件沉重的弹棉家什。</p><p class="ql-block"> 我从小便是个野猴子,整日在外头撒欢疯跑,连吃饭都得爷爷吼破喉咙才肯挪窝。月亮爬上树梢,银辉洒满晒谷场,那便是我和小伙伴们的“月地乐园”。常常玩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眼皮打架,身子一歪,就在冰凉的地面或蓬松的草垛里沉沉睡去。多少个深夜里,都是爹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我从梦乡里“敲”醒。那指节敲在脑壳上,生疼!我一个激灵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带着满身草屑露水,在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往家跑,心里头还残留着被惊扰的惶恐。</p><p class="ql-block"> 那是七十年代初的湘西深山。寨子里还没通上电,夜晚的世界沉在浓稠的墨色里,自然更不知电视为何物。农业社的光景,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巴的,填饱肚皮已是万幸,哪有余钱给孩子们添置玩具?就在这片寂静与匮乏之中,弹匠那间终年弥漫着细小白絮的弹棉作坊,便成了我童年最常流连的“戏台”。</p><p class="ql-block"> 每次去,我都记得爷爷的嘱咐,脆生生地喊一句:“田爷爷!”他便从嗡嗡作响的弓弦间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一声,算是应了。田爷爷皮肤黝黑,身形魁梧,沉默得像块山岩。他对人既不热络也不疏远,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浓缩在他手中那把黝黑油亮的弯弓,和那根能将僵硬棉胎唤醒成漫天飞雪的沉重木槌上。作坊里,阳光穿过界沿,斜斜地射进堂屋,照亮无数细小的棉尘精灵在其中旋舞、沉浮。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嘣——嗡——”的弦音。木槌落下,“嘣”声炸响,如惊雷初绽;随即是绵长低沉的“嗡——”鸣,仿佛大地深处的叹息。紧绷的弓弦随之剧烈震颤,板结如石的旧棉胎便在这奇异的声浪中骤然苏醒、崩解、升腾,化作层层叠叠、温柔翻涌的雪白云浪。我常常趴在冰凉的门槛上,小脑袋探进门内,看得痴了,鼻尖沾满细小的白絮,恍如落雪。</p><p class="ql-block"> 可那一天,攫住我目光的,不再是那神奇的“雪浪”。是田爷爷走路的样子——他的一条腿仿佛灌满了沉重的铅,每向前拖曳一步,整个魁梧的身躯便随之痛苦地、大幅度地向一侧倾斜、下沉,肩膀也剧烈地一高一低起伏着,再艰难地提起另一条腿。那独特而吃力的韵律,在一个四岁孩童混沌的眼中,竟被剥离了苦难的底色,扭曲成一种新奇、甚至带着莫名吸引力的“特别”姿态。</p><p class="ql-block"> 鬼使神差地,当他又一次拖着那条不便的腿,从嗡嗡作响的弹棉床走向门口取绵线时,小小的我,竟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蹑手蹑脚跟在了后面。我努力模仿着他身体倾斜的幅度,认真地提起一只脚,再重重地、笨拙地“跩”下去,肩膀也学着他夸张地上下耸动。那一刻,心底竟还为自己的“惟妙惟肖”偷偷滋长出一丝得意。</p><p class="ql-block"> 我全然沉浸在这拙劣的模仿游戏里,未曾察觉身后的“嘣嗡”声早已死寂。直到一只粗糙、带着浓重棉絮味和汗腥气的大手,铁钳般猛地攫住了我的后衣领!巨大的力量勒得我瞬间窒息。惊惶回头,正撞上田爷爷那张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紫胀的脸。他半白的胡须剧烈颤抖,浑浊的眼球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却字字淬毒的怒骂。他不再是我熟悉的沉默匠人,而是一头尊严被无情践踏、濒临疯狂的困兽。他几乎是将我提离了地面,像拖拽一捆碍事的破棉絮,不管不顾地、深一脚浅一脚却异常迅猛地冲向我家。那短短几十米的路,在粗重的喘息、断续的咒骂和勒紧咽喉的窒息感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而狰狞。冰冷的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p><p class="ql-block"> “大林!你女子学我走路!她想像我一样走路哈!你把柴刀取来,我把她一只脚杆砍断起来!”田爷爷嘶吼着,像丢麻袋一样把我狠狠掼在我家堂屋的门槛上。</p><p class="ql-block"> 爹当时正在堂屋做木工。他弓着腰,两只沾满木屑的脚一前一后死死蹬在木马上,青筋虬结的手臂按住刨子两端的耳子,整个脊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正全神贯注地向前推刨。雪白的刨花随着他每一次沉稳有力的推送,欢快地、连绵不绝地从刨口中翻卷而出,如喷涌的雪浪,簌簌落在脚边。田爷爷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劈开这专注的劳作。爹的手猛地一僵,刨子停在半途,那片未完成的刨花像被冻住般卡在出口。他愕然抬头,脸上还残留着专注被打断的茫然。不等爹完全明白这风暴的来由,暴怒的田爷爷已踉跄着冲向堂屋角落,一把抄起那把平日劈柴的、刃口闪着寒光的厚背柴刀,高高扬过头顶!刀锋的冷意瞬间刺破了屋内的空气。“使不得!”爹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几乎是凭着猎豹般的本能,一个箭步猛扑上前,死死攥住了田爷爷即将劈下的手腕!巨大的力量让两人都晃了一晃。爹趁机奋力夺下那把沉重的凶器,惊怒交加地转向瘫在门槛上、吓得连哭都忘了的我,声音因后怕和羞耻而颤抖变形:“你这个背时砍脑壳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学爷爷走路!”他一把将我抢过,左手铁箍般紧箍着我的身子,将我两只小脚死死按在冰冷的门槛上,右手紧握着那柄犹带寒意的柴刀,刀尖悬在我的脚踝上方,剧烈地抖动着,嘶声喝问:“说!砍左脚还是右脚?!咹!”</p><p class="ql-block"> “哇——!”积压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堤坝,我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从被田爷爷拖拽开始,直到此刻刀锋悬顶,巨大的混乱和委屈彻底淹没了我。“他们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凶?我做错了什么?田爷爷可以那样走,我为什么不能?”这些混沌的念头在幼小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爹见我哭得抽噎,愈发气急,索性狠狠在我屁股上掴了两巴掌,厉声道:“快说错了!快给爷爷认错!”</p><p class="ql-block"> “呜…我错了…错了…爹别砍…呜呜…我哪只脚都不想砍!不砍!不砍!”在冰冷刀锋和父亲震怒的绝对威压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认错。那一刻,“我错了”是发自肺腑的诚惶诚恐——若非大错,何以至此?爹举刀的手在半空僵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一只被抽空了的麻袋,整个人塌了下去。他收起刀,转身狠狠踢了一脚木马,闷声道:“田叔,对不住。我教女无方。”</p><p class="ql-block"> 田爷爷站在门槛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怒火已经退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他作坊里飘了半辈子的棉絮,落下来,盖住了所有。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拖着那条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了。那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跛,走得那么慢、那么吃力。而我刚刚,还觉得那是一种“有趣”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早在我两岁那年,时光的刻刀在我身上也留下了印记——我的左手掌被火烧落下了残疾。小时候,我并不知道残疾对我意味着什么。长大后,当残缺真正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当异样的目光或天真的询问如芒在背,我才真正、切肤地明白了,当年那个无知的模仿,对田爷爷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在模仿一个“特别”的姿势,那是在用孩童的懵懂,狠狠践踏一个饱经沧桑者用一生去背负、去习惯、却永远无法释然的隐痛与尊严。我错得如此深重,如同在他本就崎岖的生命路上,又撒下了一把尖锐的砾石。</p><p class="ql-block"> 我明白了,而田爷爷却走了,带着那条沉重的腿,带着那份或许从未真正消散的屈辱,带着我无意间施加的、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沉默地走进了永恒的寂静里。这明白来得太迟,迟得连一句沉甸甸的“对不起”,都无处投递。</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一个寻常的午后,我照看着爱人四岁的侄孙。小家伙玩闹间,目光忽然被我的左手吸引。他伸出自己粉嘟嘟的小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又抬起清澈的大眼睛,充满困惑地反复打量我那残缺的手掌。接着,他像是努力思考着什么,尝试着将自己的四根小手指笨拙地弯曲、捏拢,试图模仿我那无法伸展的拳头形状。看着他天真无邪、充满探究的举动,我的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被一道温和的闪电击中——啊,多么熟悉又遥远的懵懂!没有嘲笑,只有纯粹的好奇,如同当年那个趴在门槛上看弹棉花、觉得“跛形”特别的我。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理解、悲悯与释然的暖流,瞬间漫过心田。</p><p class="ql-block"> 回娘家时,也曾遇到邻家七八岁的孩童,指着我的手好奇地问:“姑姑,你的手怎么是那样的呀?”我脑袋“嗡”了一下,旋即,一种羞耻与自卑的情绪划过心尖。我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微笑着,坦然道:“姑姑小时候淘气玩火,不小心烧伤了。你们可要记住,千万别玩火哦。”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嗯!好!”</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当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些带着身体缺憾或异于常人之处的人们,我不再刻意回避,更不会投以猎奇或怜悯的注视。田爷爷,您看到了吗?这迟来的领悟与敬意,或许无法抚平旧日的伤痕,但它已化作我心头永恒的弦音,时时警醒。我将这份沉重的歉意,融入每一次对天真的宽容,融入每一道投向“不同”的、平等而温和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惊异,没有闪躲,只有如同看一片云、一朵花般的自然与尊重。如同您弓下翻飞的棉絮,轻柔覆盖着生命的沟壑与棱角,无声诉说着:每一个灵魂,无论背负何种形貌,都值得被这世界,温柔相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