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迷思50:旧金山3:金门大桥:迷恋神话

诗酒花

真想赖床睡懒觉,最终还是起来了。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and the Fury)说:“There was a clock,high up in the sun,and I thought about how,when you don’t want to do a thing,your body will try to trick you into doing it,sort of unawares.天上有一只时钟,高高地挂在太阳那儿。我想到了不知怎么的当你不愿意做某件事时,你的身体却会乘你不备,哄骗你去做。”<br> 离开酒店的时候,没有雾。想象金门大桥(Golden Gate Bridge)附近应该是冠带华严,船、塔、穹顶、拉索,沉寂而旷远,绵延至原野、天边,在清澈的朝气中闪现。不管怎么样,这次旅程不会是odyssey奥德赛——充满意外和考验的漫长之旅。奥德修斯(Odysseus)是回故乡,而此行却是在异国他乡游玩,根本是两码事。<br> 见到金门大桥,却是一片血色迷漫。沉重的海雾,将金门大桥罩上一层厚重的白色朦胧,大桥本身专有的红色的“国际橙”(International Orange)与白雾形成强烈的颜色对比,显得抢眼。旧金山四面都有阻挡,太平洋寒流只能通过金门海峡这唯一的通道进入内陆,“然云之体,聚散不一,轻而为烟,重而为雾,浮而为霭,聚而为气......云之次为雾,有晓雾,有远雾,有寒雾.....”六月盛夏,穿着厚厚大衣,上金门大桥,还没觉得热,寒雾真是名副其实,并且就在周边弥漫,触手可及。站在引桥边,时不时看到橙红色桥身被海雾缠绕、吞没,过一会又露出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像位热情的舞者,披着轻纱曼舞,在风中尽情舒展......“雾锁金门”成为世界奇观。 金门大桥东临旧金山湾(San Francisco Bay),西邻太平洋(Pacific Ocean),整片金门大桥的区域都属于普雷西迪奥(Presidio)国家公园。金门大桥区域禁止无人机飞行(No Drones)。金门大桥大约两公里,大桥两边有人行道让人从桥的这一头走到桥的那一头,单程走完金门大桥大约需要45分钟。走在桥上,时不时要躲开快速冲来的单车。骑车的大多是白人青年,个个意气风发,骑得飞快。大桥人行道临海的那面,是高高的围栏,围栏上面装着巨大的圆管,圆管里面是拉索,当然,少不了灯杆和照明灯,还有监控。围栏外面,向外伸出安装一大片钢丝网。据说以前经常有人想不开,跑来跳桥。现在的钢丝网有足够的宽度,可以保证想不开的人不会掉到海里。钢丝网是白色的,围栏、圆管和灯杆都刷成“国际橙”色,与桥下蔚蓝的太平洋海水,以及四周白色的薄雾,构成强烈的却是和谐的色彩对比。雾是金门海峡最深沉的意境,它从太平洋深处涌来,漫过金门大桥。朦胧的光影,将金门大桥化作若隐若现的梦境。浓雾凝结的时候,远方的海平线被雾吞没,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脚下的桥、耳边的风,以及正在内视的自己。风将思绪吹散,也将心中的执念吹散。既然看不清远方,不如先看清脚下的人行道;既然无法掌握眼前的变幻,不如先安顿内心的波澜。金门大桥,一边是无垠的大海,一边是人间的街巷,如果是有人陪着走过金门大桥,共同投入这既不喧嚣,也不浓烈的静谧,共同体验这山海和烟火,应该足够浪漫。 透过缭绕的轻雾,可以看到远处的天使岛(Angel Island),以及附近的蒂伯伦(Tiburon)半岛,它们都在金门大桥的东侧。天使岛早年是军事要塞,20世纪初成为美国西海岸的移民检查站,很多亚裔在那里接受隔离审查。金门大桥南塔立柱上,镶嵌着一块铜牌,上面是简易的桥梁结构图,写着THE GOLDEN GATE BRIDGE,1933-1937。这是竣工纪念牌,在1937年金门大桥竣工时安装,用来纪念所有的金门大桥的建设者。金门大桥桥塔的外壁,镶嵌着银禧纪念牌,用来纪念1962年金门大桥正式通车25周年,也用来彰显金门大桥对旧金山湾区的重大意义。金门大桥的两座桥塔,被命名为PG&E 塔,PG&E(Pacific Gas and Electric Company)是加州老牌的公用事业公司,供应旧金山湾区的电力和天然气。1987年,金门大桥正式通车50周年的时候,PG&E出资为金门大桥安装了照明设施,让塔身在傍晚开始发出橙红色的光辉。金门大桥北侧桥塔下方的礁石上,树立着莱姆角灯塔(Lime Point Lighthouse)。灯塔建于1883年,比金门大桥还早54年,现在已经停运。金门大桥人行道靠近路面的另一面也围着围栏,也是刷成“国际橙”色。金门大桥是美国101公路的一部分,是交通要道,在浓雾中行车,总让人神经紧张。 圆形咖啡馆(Round-House Cafe)又称“大桥圆屋”(Bridge Round House),建于金门大桥建成之后,似乎扮演游客中心的角色更多一点。圆屋里卖咖啡,卖纪念品,也卖书。圆屋所在金门大桥南侧的整片地方,都是施特劳斯广场(Strauss Plaza)。荷马史诗《奥德赛》(The Odyssey)第五卷开篇“Dawn rose from her bed beside old Tithonos, bringing light for mortals and immortals both.黎明女神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把阳光带给不死的天神和会死的凡人”。提索诺斯是凡间的美少年,被黎明女神看上了。女神请求宙斯赐他永生,却忘记让宙斯赐他永葆青春。提索诺斯不断衰老,最后枯萎到只剩下声音,变成一只蝉。修建金门大桥的人已经离世,金门大桥听不到蝉鸣。金门大桥依然屹立着,守护着金门海峡,承载着无数过客的匆匆步履,见证着时代的更迭与个体的悲欢。黎明女神与提索诺斯的故事隐喻着时光永恒与时光飞逝的辩证,金门大桥以钢铁之躯抗拒着时间的侵蚀,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却在钢铁和水泥的冷峻中,体验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温馨与冷漠,让每一次跨越都穿过历史,接受迎面而来的欢欣与无奈。 在《奥德赛》第五卷,卡利普索(Calypso)劝说奥德修斯留在她身边,说是可以让奥德修斯得到永生。奥德修斯并没有留在卡利普索身边,或许是想起开头黎明女神和提索诺斯的故事,是在揭示女神与凡人男子的结合,可能给凡人男子带来悲剧。奥德修斯历经千难万阻,回到家乡。又历经千辛万苦,完成自己的复仇大业。在金门大桥游览区,树着一块展板,标题是Making the impossible possible: the story of the Golden Gate Bridge.(变不可能为可能:金门大桥的故事)。展板上放着金门大桥修建前旧金山湾的相片,搭配大桥的设计图纸。展板下面立着一排解说牌,依次介绍金门大桥从构思、筹资、建设到完工的完整历程。在金门大桥建成之前,渡船是穿过旧金山湾的唯一途径。1906年4月18日凌晨,旧金山发生一场里氏8.25级的地震(The Earthquake)。地震过后,旧金山400万人有将近一半无家可归。身为旧金山人的著名作家杰克·伦敦(Jack London)撰写的报道《目击者记》(The Story of an Eyewitness)说:“Not in history has a modern imperial city been so completely destroyed. San Francisco is gone.......Nothing remains of it but memories and a fringe of dwelling-houses on its outskirts. Its industrial section is wiped out.Its business section is wiped out......历史上没有一座现代帝国城市被如此彻底地摧毁。旧金山已经不复存在了......除了记忆和郊区边缘的一些住宅,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它的工业区、商业区和居住区都被抹去了......”。淘金热(The Gold Rush)让旧金山快速腾飞。十九世纪初,旧金山港非常繁忙,需要桥梁。但因为旧金山湾区的强风洋流和再次发生地震的可能,使建桥变成不可能。1933年,工程师约瑟夫·施特劳斯(Joseph B.Strauss)确信他能建起金门大桥。在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1937年,金门大桥完工。同一时期,连接旧金山和东湾的海湾大桥也建成了。目前,又有另外五座桥在不同地方穿过旧金山湾。所有的大桥建设者都是凡间男子,都没有跟女神结合,却都干成了大事。旧金山的城徽是凤凰。在希腊神话中,凤凰快要老死的时候,会自己爬上一堆干柴,然后点燃干柴,大火过后,一只美丽的新凤凰在灰烬中诞生。旧金山完成了凤凰涅槃,金门大桥成了旧金山的象征。 卡莱尔(Thomas Carlyle)在《论历史上的英雄、英雄崇拜和英雄业绩》(On Heroes Hero-worship and The Heroic in History)中说:“The light of the Great Man is a shining light; beneficial and pleasant to all who approach it. It is a light to lighten the darkness of the world; not a mere lamp, but a sun; a fountain of native insight, of heroic valour and nobleness, which, as I say, is unquenchable;—a light in the shining of which all men feel themselves blessed. You will not grudge to linger in such an atmosphere, under any conditions.伟人是灿烂夺目的光源,能使接近者受益与愉悦。其闪烁的光芒照亮了世界的黑暗。它不仅像一盏明灯,更像上帝赐予的日月光辉;如我所说,这是一种体现天赋创见、豪迈刚毅和英勇崇高品德的永不熄灭的光源;—在其光辉的照耀下,人人都会感到受惠无穷。不论在任何条件下,你都不会不愿在这种环境中徘徊片刻”。金门大桥游览区的标志是约瑟夫·施特劳斯的铜像。施特劳斯是金门大桥的总工程师,大桥的主导设计者和大桥建设负责人。铜像底座的铭牌写着:<br>1870 JOSEPH B.STRAUSS 1938<br>“THE MAN WHO BUILD THE BRIDGE”<br>HERE AT THE GOLDEN GATE IS THE ETERNAL RAINBOW THAT HE CONCEIVED AND SET TO FORM,A PROMISE INDEED THAT THE RACE OF MAN SHALL ENDURE UNTO THE AGES.<br>CHIEF ENGINEER OF THE GOLDEN GATE BRIDGE<br>1929-1937<br>1870-1938 约瑟夫·施特劳斯<br>“建造这座大桥的人”<br>金门天堑之上,横亘着他构想并化为现实的永恒彩虹。这确是一重誓言,昭示着人类种族必将绵延万世,生生不息。<br>金门大桥总工程师<br>1929-1937<br> 施特劳斯的铜像建于1941年,也就是金门大桥通车后的第四年。1938年,施特劳斯因突发心脏病去世,没有亲眼见证金门大桥的荣耀。这座铜像和这段铭文,是后人对这位克服无数艰难险阻,最终让“天堑变通途”的伟人的永恒致敬。 在施特劳斯铜像不远的地方,立着一块浮雕石碑。石碑的名字叫Men of Vision(远见者)。浮雕刻着施特劳斯和美国银行总裁吉安尼尼(A.P.Giannini)握手的画面,讲述了金门大桥筹措资金的故事:在经济大萧条时期,美国民众普遍怀疑建设金门大桥的可行性,2000多名居民联名反对建桥。吉安尼尼询问施特劳斯大桥能维持多久,施特劳斯回答说“永久”。吉安尼尼便下决心出资,通过发行债券筹措了大桥的建设资金,最终在1933年,金门大桥动工开建。<br> 时势造英雄,社会却需要英雄来引领时势。“没有一个伟大人物是虚度一生的。世界历史不过是伟大人物的传记而已”。 北欧神话诗体《埃达》中,奥丁为了偷取象征灵感的蜜酒,不惜变成蛇钻进女巨人贡露的庭院,骗取她的感情,把蜜酒统统灌进肚子。奥丁率领众神去抓恶狼芬里尔,芬里尔不肯上当。最后是战争和盟约之神提尔主动发誓不会欺骗恶狼芬里尔,才哄得恶狼芬里尔咬住了提尔的胳膊,奥丁和众神趁机一拥而上,用锁链囚禁了芬里尔。在散文体《埃达》,众神请巨人来建造阿斯加德的围墙,却不想支付工钱。眼看巨人就要按时完工了,洛基居然变成母马,勾引走了替巨人干活的公马,最后生了一匹小马驹,变成奥丁的坐骑。北欧神话中的诸神并没有道德的约束,大多是不择手段。美国白人移民来自欧洲,或许是继承了这样基因,在现代构筑“诸神的黄昏”。<br> 在金门大桥游览广场靠近大桥的一面墙上,镶嵌着三块铜牌。左侧的铭牌名字叫Civil Engineering Monument of the Millennium(千年土木工程里程碑),内容是经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评定,金门大桥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土木工程之一,1999年正式授予此荣誉。中间铭牌的名字是The Golden Gate Bridge: Vision,Genius and Ego Case(金门大桥:远见、天赋与个人纠葛),讲述了金门大桥的另外一段历史往事:总工程师施特劳斯的名望如日中天,家喻户晓,但金门大桥完整的主体结构计算与设计,却是由查尔斯·埃利斯(Charles A Ellis)完成的。在金门大桥建设后期,埃利斯和施特劳斯发生矛盾,在工程完工前被迫离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贡献被埋没。右边的那块铭牌的名字就叫Charles A Ellis(查尔斯·A·埃利斯),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立了这块牌子,是为了弥补历史疏漏,承认这位工程师对金门大桥的核心贡献。施特劳斯是项目负责人,负责金门大桥的统筹、筹资以及对外宣传。埃利斯做为理论工程师,完成了全部复杂的悬索结构力学计算,是大桥能够建成的关键人物,后世给了他应有的认可。美国也有冤假错案,也需要平反昭雪。 走过立牌墙,前面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桌子旁放着一幅耶稣的像,两个女孩站在桌子边,笑着跟行人打招呼,派发单张。1915年在旧金山艺术宫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中国南通送了沈寿的苏绣《耶稣像》,获得了金奖。搬了几次家,把中文《圣经》和英文Holy Bible都弄丢了。本来想过去看看,有没有可能让她们送一本。看着桌上没有,椅子旁也没有东西,干脆绕过她们,径直走向Keeper of the Gate(金门的守护者)福特角堡垒(Fort Point)。福特角堡垒修建于19世纪中叶,堡垒三面墙曾经安装有126门大炮,是美国西海岸唯一可以抵御外敌从海上入侵的海岸防御工事。建设金门大桥时,设计师特地修改设计,保留了这座堡垒。1769年,西班牙修士建立了传教团,沿着加利福尼亚海岸向美洲的印第安人传播基督教。在一次北上的探险中,偶然发现了旧金山。1776年,西班牙探险家胡安·鲍蒂斯塔·德安扎宣布旧金山地区属于西班牙,并建立定居点。西班牙人将新的定居点称为芳草地(Yerba Buena),因为那里长着芳香的植物。多年来,芳草地一直是个宁静的小村庄,直到1848年美墨战争中美国打败了墨西哥,加利福尼亚变成美国领土,芳草地改名旧金山。看来耶稣的博爱并没有普照众生,神话中的英雄也只偏向白人。难怪墨西哥总统会感叹离上帝那么远,离美国却那么近。 金门大桥1937年建成通车,主桥长度1280米,建成时是世界最大的跨度的悬索桥,被誉为“20世纪工程奇迹”。中国茅以升设计的钱塘江大桥于1937年建成通车,主桥长度1072米。而今中国以“基建狂魔”扬名世界,目前世界上最长的十座桥梁中看,有七座在中国由中国自己建设,排名前5名中有4座是中国的,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港珠澳大桥,也是中国建的。耶稣并没有帮助中国,天神也没有帮助中国,奇迹却发生了。现在到金门大桥的人,每天都络绎不绝,都把金门大桥当成神一般的存在。就是不知道金门大桥眺望中国,会作何感想。<br> 天助自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