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云下

偶尔不见

　　边陲高原，大山耸立，是云的摇篮。

河谷从大洋借来一脉暖湿，穿过千重山隘，渗入高山皴裂清凉的掌纹。山抬腕稳稳接住，在树尖的缝隙间，渗出一丝丝没有刻度的绒絮，织成一片片雪白轻盈的云。

白云舒展着身子，像振翅的大鸟，凌空盘旋、翱翔、扶摇，成为大山里一道鲜活的风景。

　　在天空，只看见它的羽翼。云的羽翼很轻，轻得不用振翅，便能腾空飞升。云翼始终未曾停歇，每一丝白绒都是它的飞羽，从不拘泥于固定的流线。云的羽翼很大，舒展开来，便可遮天蔽地；云翼也可以隐匿，消失在树梢，消失在山风温柔的不经意里。

云起时，海的余温借雾的胎息破壳而出。它从江水晃碎的银波里踮起脚尖，不碰落野果上颤巍巍的露光，不惊动灌木丛里窜过的小生命，只慢悠悠往苍蓝里浮荡，把山藏了千年的褶皱心事，全裹进棉絮似的软白里。

云落时，云翼尖擦过树梢，细碎云絮渐渐消散，无影无踪。跋涉千里的季风终于卸下鞍鞯，把远海的湿润气息，悄悄沁入火山岩密布的气孔。

云起云落，像飞鸟掠过，天空从不留痕。

　　风在云翼下打了个旋，把散逸的云丝搓成松软烟团，顺着山脊起伏的轮廓漾开，漫过江水晃动的银波，漫过坡地连片的深绿山野。它想栖峰顶便栖，想淌山腰便淌，从不临摹既定的形状。

天地间最鲜活的章法本就随心所欲，卷舒自如。云从不模仿另一朵云，也不复制自己曾经的模样，如山上的树，每一片叶都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舒展，长成独属自己的姿态。

这高原的云，有自己的抱负，也有自己的心思。它不贪求寄壮志于高天，不放任自流云游于天边，始终缄默，终日盘踞在大山的上空，呵护、滋润大山的子民。哪怕天空透着钴蓝，阳光明晃晃落在松尖，也说不准头顶那片慢悠悠的云，会在哪一刻抖落一场细碎的凉雨。

　　山是几千年如一日的本体，云是它时刻更换的衣裳。那飘渺的云，一层层贴着山势裹拢，便是端庄的汉服；把领口敞开、袍身做得宽松肥大，便是飘逸的唐装；或裁条薄纱随意搭在肩上，便有了魏晋的风采；再或缝件对襟长衫、只在衣边镶道细边，便流露了宋人的雅致。风掀动衣袂的刹那，亘古稳固的身躯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气韵。

光骤然划开云翼裹着的厚茧，金箔似的碎光往山涧四溅，云便跟着涌起来。它拿山脊当舞台，借长风，用素白潇潇洒洒地铺开流动的秀丽。翻腾的云浪像慢放的流水，灵动的云片似信手勾勒的光影——云借长风与山脊搭台，潇潇洒洒地表演，每一刻都是绝版。

　　云聚时，千万朵挤挤挨挨，垒成一堵托住晨昏的雪堤；或者层层叠叠，筑起一脉磅礴巍峨的天空山脉。翻涌起来，便如惊涛拍岸；聚拢去，便化作千军万马，漫过高原的脊背。

云散时，细柔云丝往山怀沉降，渗进苔痕斑驳的石隙，凝在松针层叠的尖端。不挽留，不道别，来去都轻，把细碎痕迹全揉进大山的呼吸里。山高水长，它从未真正走远。

我徜徉在火山石铺就的路上，身子在云翼投下的凉荫里。风梳过耳骨，云掠过头顶，似乎读懂了高原云的脾性。它不困于海拔，不执于形迹，像极了山坳里那些沉默的人——他们只是把根扎进火山岩的缝隙，从不离开这片土地的温热。把孤寂揉成心底的柔软，随遇而安，把日子过成最朴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