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日记

蚁人

　　前些时候，我住进医院泌尿科，要做“排水管道”疏通作业。

住进白色的病房里，时间仿佛突然慢了下来，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难熬吧。消毒水的气味时时刺激着神经，让来到这里的每个人瞬间意识到，你是健康上出了问题的人。

　　六张病床，在房间的两边一边三张，中间是过道。不大的空间里，挤着六位素昧平生的病友。两女四男的组合，都是鬓染霜华的老人，唯有一张病床躺着个六人中最年轻的中年汉子。六个病友，不同的际遇，拼凑出病房里细碎又鲜活的日常。

我是30床，在靠大门边上。右侧是31床和32床，住着一对特殊的病友:两位和气慈祥的婆婆，她们竟是实打实的亲家。许是相处半生、彼此熟稔，两位老人性子都温和恬淡，平日里绝无喧哗，偶尔闲聊家常，也是压低嗓音，轻言细语，语速缓缓，语调柔柔，细碎的话语落在空气里，温柔得让人心生敬意。不闲聊时，两人便安静躺着闭目休养，互不打扰，成了这间嘈杂病房里独有的一抹静谧。

两个娑婆的陪护都是女儿，两个年轻的女教师。两个婆婆选此时住院，多半是暑假里，正好女儿有时间陪护。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一个穿黑色连衣裙。两人亲蜜得像亲姐妹。穿黑衣的那一个，既是32床娑婆的女儿，又是31床婆婆的儿媳。

正对我的27床，就是病房里唯一的年轻的中年人付大哥。他是贾家镇的，因膀胱结石入院准备手术，全程由刚大学毕业的儿子陪护。

小伙子眉眼清朗、踏实稳重，整日寸步不离守在病床旁，细心打理着父亲的饮食起居。闲暇时分，我偶尔和父子俩唠几句家常，闲谈间竟收获了一份意外缘分——眼前这个懂事的小伙子，十来年前竟是我女儿在镇中心校教过的学生。

小伙子今年大学毕业，已经找到了工作，等父亲出了院，就要奔赴工作岗位了。

世事奇妙，人海相逢，素不相识的病房相遇，竟藏着旧时光的故事，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陌生的病房也多了几分温情。

　　付大哥五十多岁，生性乐观开朗，待人热忱健谈，即便即将做手术，脸上也无丝毫不安，总是和大家说笑打趣，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氛围。

今日下午，是他的手术之日。从推进手术室到平安返回病房，前后历时整整三小时，比预估的时间久了不少。小伙子守在手术室外，全程忐忑不安，后来和我们闲聊时说道，实际手术操作时长可能只有一个半小时多点，其余时间都是术前准备和术后等待麻药过去后的苏醒。让人欣慰的是，付大哥被送回病房时，神志已然十分清醒，精神状态也远超众人预想，看着他从容的模样，满室病友都暗暗替他松了口气。

紧邻付大哥的28床，住着一位年过八旬的老爷子，身旁始终是相伴一生的老伴悉心陪护。岁月在老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最明显的便是严重的耳疾，听力衰退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周遭的声音。因为老爷子有听力问题，两位老人就不能用铃声温柔的智能手机，只能用铃声炸天的老年机。于是，他们的两部老年机，就成了病房里的“噪音器”。

老年手机铃声大得很，来电时嘹亮的铃声如同村头高音喇叭骤然响起，穿透力极强，猝不及防的声响总能惊得满病房人心神一颤，神经一跳。更让人无奈的是，铃声肆意回荡许久，两位老人总是摸索半天，才笨拙地接通电话。

为了让耳背的老伴听清话语，陪护的老婆婆说话总是习惯性高声嘶吼，有时情绪急切，语调近乎歇斯底里，一字一句都用尽全力，老爷子才能勉强捕捉到零星话语。

　　所以，这位热心又无奈的老婆婆，便成了病房里天然的“噪声器”。她洪亮的嗓门与我身旁两位轻言细语的亲家婆婆形成了极致反差，一闹一静，一喧一宁，让单调的病房日常变得格外鲜明。

两位老人的瞌睡也很少，半夜三、四点时，此起彼伏的高声交谈就开始了，差不多一直贯穿到天亮，于是，其他病友就会被他们的喧闹折腾得疲惫不堪。今日下午，难得不见老婆婆的身影，整个病房瞬间归于静谧，时光变得温柔舒缓了，我心里悄悄期盼，今晚她不会来吧，让大家都能安稳入眠。

婆婆也很健谈，她给大家讲六十年前与大爷淡恋爱的情节，逗得全病房里的人哈哈大笑。她说，是大爷追求她的，她说自己一个眼睛有疾。大爷说，只要嫁给他，他就一定要把眼睛给她治好。她相信了他的话，他也送她到成都华西医院去治了，但还是没治好。

她说，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她们小俩口可是当地的模范青年。她是大队的赤脚医生，老爷子是民兵队长，20岁就入了党，今年下来，党龄整整六十年了。

听了婆婆讲的故事，大家理解两个老人风风雨雨走过几十年的不易，对两个老人油然生出了几分敬意！

　　小小病房里，每个人都有着专属的手术安排，小小的空间，充满了相似的期许与等待。身旁两位温柔的亲家婆婆，明日就要迎来取结石的手术，此刻正安心休养、静待手术。28床的老爷子则是疝气手术，和大家的手术相比，应是较轻的了。算下来，病房六人中，除去我和28床老爷子，其余四人皆是泌尿系统结石手术，病友之间病症相似，彼此都共情病痛，相互宽慰。

我的手术定在周四，也就是后天。日子渐近，心中既有期待，也有浅浅忐忑。护士送来术前预备药物，细细叮嘱我按时服用。一种是马尿酸乌洛托品，这是处方抗菌药物，专门用于预防泌尿道感染；另一种是氨酚羟考酮，属于复方强效镇痛药，用来缓解中重度疼痛。提前服药，皆是为后天的手术保驾护航，提前做好抗感染与镇痛预防，为顺利手术筑牢基础。

　　趁着闲暇，我仔细查看了自己的各项检查报告，CT、彩超、血检的诸多指标，细细比对下来，竟有不少和参考值不符。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CT结论，报告单清晰标注着支气管炎、肺气肿。平日里我毫无不适，既没有咳嗽不止的症状，也无气喘胸闷的困扰，看着刺眼的结论，难免心生忐忑。

带着疑惑，我拿着报告来到主管陈医生办公室咨询。陈医生耐心宽慰我，告知我若无明显不适症状，这类影像结论大多是年岁增长带来的正常生理性退化，是老年人常见的身体变化，无需过度焦虑担忧。听完专业的解答，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这一刻也忽然明白了网上流传的那句感慨：人这一生，平日里吃得香、睡得稳，无病无痛、自在如常，总觉得自己身体康健。可一旦走进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各种指标异常，各类小毛病接踵而至，这一项超标，那一项不合格。若是过分迷信冰冷的检查数据，过度纠结各项指标，怕是没病也要硬生生吓出病来。身体的状态，从来不止藏在报告里，更藏在日常的衣食住行和身心的自我感觉里。

　　病友的状况，总在平淡无奇中藏着意外惊喜。傍晚时分，29床的病友被医生叫去了办公室。众人见状都暗自疑惑，猜测是病情有了新的调整。没过多久，他安然走回病房，没有凝重的神色，反而从容地开始默默收拾随身物品、整理被褥衣物。

大家纷纷好奇询问缘由，他笑着道出缘由，瞬间化解了所有人的顾虑。原来医生告知他，无需再安排手术，明天就去办理出院，今晚也无需住在医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困扰他的结石已然自行脱落随尿排出，如今排尿恢复正常，病痛悄然离去。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我们几个病友都添了几分欢喜，病友自愈的幸运，是住院日子里最舒心的馈赠。

下午我女儿来病房，她和她的学生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们相互加了微信。小付兴奋地在手机上翻出同学的合影，告诉老师，她曾教过的学生大学在哪里读的，如今在哪里发展，在哪里工作等等。

　　暮色渐沉，病房的灯光温柔亮起。六张病床，六个病人，六种日常。有喧闹扰人的琐碎，有温柔安静的陪伴，有手术前的忐忑等待，有病痛自愈的意外欢喜，有萍水相逢的奇妙缘分。

这间小小的病房，隔绝了外界的车马喧嚣，浓缩了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平平淡淡的朝夕。我们来自四面八方，本是陌路之人，却因一场小小的病痛相聚于此，彼此慰藉、相互守望。

原来人间百态，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愿每一份等待都有圆满结局，愿每一位病友都能平安顺遂，褪去病痛，奔赴往后岁岁安康。

注:部分图片下载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