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冬雪夏雨

原 创 冬雪夏雨

篇 号 63313752

古时有少年牛郎，幼失父母，常年依附兄嫂度日。

牛郎心性仁厚，凡事隐忍勤恳，家中耕犁担挑、劈柴饲畜诸事，皆由他一力承担，从无半分懈怠。他心中常存顾虑：兄长体质孱弱，嫂子常年抱恙，不耐田间劳苦。家中田亩广阔，若自己分家自立，只留二人操持农事，定然难以支撑，是以纵使日日受冷眼苛待，也安分劳作，不曾有半句怨言。

兄嫂见牛郎已然长成壮年，唯恐他日分走家产，早有逐他独居的心思，又怕乡邻非议刻薄，便假意摆出宽和姿态。

一日秋风吹落庭前黄叶，嫂嫂唤牛郎至堂前，故作公允道：“你如今已是成人，该独自立户营生。家中骡马牛羊、田宅谷产尽在此处，由你先行挑选，我与你兄长绝不相争。”

她心底自有盘算，料定牛郎老实心软，定会挑选壮硕骡马，届时便以牲畜贵重为由，削减分给他的田产，叫他有苦难言。

牛郎心中左右为难，既不忍夺走得力耕畜拖累兄嫂，又不知孤身一人该如何度日。日暮时分，他独自蹲在牛栏边，对着相伴多年的老牛倾诉满心烦忧。

这头牛本是天上金牛星被贬凡尘，通灵知命，数年朝夕相伴，最懂牛郎纯良孤苦。老牛缓缓垂首蹭过他的衣袖，开口吐人言，语调温和恳切：

“孩儿，你的体恤之心我尽知晓，可不必为兄嫂忧心。他们良田广屋俱全，留有壮畜耕耘，衣食自足，无需你刻意退让。

此番分家，百畜之中你只需选我。

骏马健骡看似雄壮，却性傲娇贵，只适宜沃土良田。日后分给你的，必定是山野贫瘠坡地，它们耐不住清苦，难以帮你营生。

我虽年岁已高，却性情温顺，风霜荒田皆可耕作。更有一桩天机系于我身，世间凡畜唯有我能为你促成良缘，化解日后骨肉分离的劫难。你只管选我，往后岁岁朝夕，我定伴你左右，为你筹谋前路。”

牛郎听罢心中豁然，拿定了主意。

次日乡邻齐聚作证分家，兄嫂含笑示意他先择牲畜，一心等着他选中良马壮骡。不料牛郎拱手从容应答：“其余牲畜我一概不取，只求携这头老牛相伴度日。”

兄嫂暗自大喜，假意几番劝说更换壮畜，见他心意坚决，便顺势应允。

分家之事就此落定：兄嫂坐拥青砖大院、千亩良田、满仓粟米与健壮骡马，家业丰厚；牛郎仅分得山脚下一间漏雨草屋、数片瘠薄荒田，身侧唯有老牛相随，孤身迁往山野独居。

迁居之后，牛郎依旧夙兴夜寐，勤恳耕耘。白日披星下地劳作，日暮归来便悉心照料老牛，夏日寻树荫纳凉，冬日铺干草御寒。日子虽清贫，却远离纷争苛责，清净自在。

安居半载，四下无人之时，老牛再度道出藏了许久的天机：

“后山深潭碧水清幽，每到天晴正午，天庭织女便会同众位仙女下凡到此沐浴。

织女身居天宫，常年独守织机，日夜织造漫天云霞，仙阙虽华美，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温情，岁岁孤寂难遣。

你择一个风和日暖的正午，悄悄去往潭边，趁众仙女戏水忘情之际，取走织女那件云锦仙衣。仙衣是她往返天庭的凭依，失了衣裳便无法凌云归阙。你待她诚心恳切，她厌倦天宫清冷，定然愿意随你留在凡间，结为夫妻，此乃你命中注定的良缘，切莫错失。”

牛郎牢牢记下嘱托，寻一日晴暖正午赶赴后山碧潭，果然见一众仙子临水嬉戏，容貌绝尘。他依言悄悄取走织女的云锦仙衣。

不多时众仙女沐浴完毕，各自披上仙衣腾空归天，唯有织女遍寻衣裳不见，独自立在潭边彷徨无措。牛郎缓步走出林间，坦诚说明原委，举止谦和，心意真挚。

织女见他品性淳朴温厚，又向往人间烟火温情，远胜天宫万古寒凉，心中已然倾心，甘愿舍弃仙籍，随牛郎回到草屋相守。

婚后二人男耕女织，岁月安稳和顺。牛郎日日拓荒耕种，不辞辛劳；织女居家纺纱织布，机杼声声不绝。陋室之内朝夕笑语融融，短短数载，一双儿女先后降生，稚童绕膝，清贫小院满是暖意。

安稳数年转瞬而过，老牛寿元耗尽，大限将至。弥留之际卧于草堆，含泪叮嘱牛郎：

“我伴你的缘分到此为止，离世之后，你不必厚葬，只需完整剥下我的牛皮妥善收好。他日若逢天威降罪、骨肉离散的大难，身披这张牛皮便能凌空腾云，万里无阻，是你一家得以重逢的唯一生路，万万不可遗忘。”

话音落罢，老牛闭目辞世。牛郎悲痛难抑，含泪遵从遗言收好牛皮，将老牛安葬在后山向阳坡地。

没过多久，天庭查知织女私自下凡婚配凡人、诞育子嗣的重罪，王母勃然大怒，亲自率领天兵天将下界捉拿。

那日牛郎尚在田间劳作，织女在家陪伴儿女织布，忽见黑云翻涌、仙光压顶。王母不容半句辩解，一把擒住织女凌空而起，强行要带回天宫。

院内儿女扑倒在地，哭喊着追赶母亲，声声撕心裂肺。牛郎归家目睹此景，肝肠寸断，骤然想起老牛临终嘱咐，立刻取出牛皮披在身上，扁担挑起一双孩儿，足下生风直冲九霄，踏云奋力追赶仙驾。

眼看咫尺便可相拥，王母回头望见凡人竟敢逆天追仙，怒不可遏，拔下头上金簪凌空一划。

天际轰然震动，万丈白浪翻涌，一条无边浩瀚的银河凭空横亘长空，滔滔云水隔断南北，硬生生分开夫妻二人。

牛郎挑着儿女立在河东，泪眼遥遥相望；织女孤身停驻河西，泪珠坠落化作点点星辰。星河万里无舟可渡，朝夕相守的亲人，转眼沦为天涯相隔。

世间万物皆怜悯二人刻骨相思。每一年七月初七，万千喜鹊齐聚星河之上，以羽翼相连，搭起一座横跨银汉的绵长鹊桥。

天帝亦被二人忠贞不渝的情意打动，降下天旨，准许牛郎织女一年一度于七夕相会。

每逢七夕入夜，星河澄澈，鹊桥凌空。牛郎挑着一双儿女踏桥赴约，织女早早立在桥头等候，一整年积攒的离愁惦念，尽数在一夜絮语间诉说，细说人间四季、儿女成长、独守星河的孤寂。

奈何良宵短暂，东方微亮、天光将晓之时，喜鹊四散飞去，鹊桥消散。二人只得含泪作别，重回银河两岸，再等来年七夕相逢。

岁岁星河依旧，年年七夕如期。后世世人感念双星相隔万里仍不改初心，便将七月初七定为七夕佳节，借双星相会，寄托天下有情人相思相守、终有归期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