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南海之滨大亚湾</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老家住在洞庭湖畔南县南洲。南洲无水不活,藕池河、淞澧洪道、南茅运河在县城四周织成水网,春有菜花铺金,夏有荷风摇碧,秋有朗月照苇,冬有静雪盖洲。南县是洞庭心里新淤出的洲土,先有南洲,后有南县。而我如今生活的地方,却是千里之外的南海之滨——大亚湾。一个“洲”,一个“湾”,一湖一海,隔着千山万水,却都在地名里收着一部“正名记”。</p><p class="ql-block"> 今年初春,当我再次漫步在淡澳河畔的白寿湾畔,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望着霞涌方向的晚霞,我不禁想起那年告别此地时写下的那首小词:“海风轻摇那木麻黄,白鹭影斜过老石墙。浪花认得我旧脚印,榕须又垂三寸长。”这并非文人墨客的矫情,而是我在这个“名实错位”之地生活多年的真实写照。</p><p class="ql-block"> 大亚湾这名字,据说是取大鹏半岛和亚婆角的两个名字的首字而成。初听总带着几分硬朗的工业气。它北靠惠州,南临南海,大鹏湾与红海湾像两只巨大的臂膀,将它揽在怀中。然而,对于外界而言,“大亚湾”往往首先意味着那座写入中学地理课本的核电站。殊不知,那座电站其实坐落在深圳的大鹏半岛,与我们惠州大亚湾开发区风马牛不相及。这种“借名”引发的错位,让无数寻访者频频走错路口,也让我这个在大亚湾生活多年的“新湾人”,常常需要充当义务解说员。</p><p class="ql-block"> 我本是南洲来的游子。南县地处洞庭湖腹地,那里是水的世界,也是藕的世界。记得南洲镇宝塔湖边的老井,井栏被绳子勒出深槽,井水冬温夏凉。而在大亚湾,最让我感到亲切的却是霞涌的“清泉古寺”。这名字取得极妙,山海之间,竟藏有一眼清泉。寺不大,始建于清初,那口千年古井,水质清冽,即便大旱之年也不枯竭。站在井边,我常想,这“清泉”二字,或许是古人面对茫茫沧海时,对内心宁静的一种隐喻吧。那一刻,洞庭的井与南海的泉,在我心头交汇。</p><p class="ql-block"> 从霞涌转回澳头,这是大亚湾的行政中心,也是旧时的渔港。“澳头”,即“澳之头”,意为海湾的端口。这里曾是惠州府通往海外的重要渡口。走在澳头的老街深处,那座东江纵队港九大队的秘密联络点旧址,总是让我驻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能听见当年情报员压低的谈话声。这让我想起南洲的红色记忆,那里的厂窖惨案纪念馆,记录着洞庭湖畔的血泪与抗争。两地的地名,都刻着民族的伤痕与不屈。</p><p class="ql-block"> 午后,我常去寻访“铁炉嶂”。这个地名听起来便有几分炽热与坚硬。它是大亚湾区域的最高峰,海拔743.9米。民间传说,古时有仙人于此架炉炼铁,炉火映红半边天。站在山脚下仰望,山体确似一座巨大的熔炉。而南洲无山,最高处不过明山、寄山两个小岗,海拔七十余米。洞庭人看“铁炉嶂”,像看天上物。可南县人也懂“炉火”——南洲老街的东胜老油坊,冬春榨油时灶火通红,油香压过芦花白。这种人间的炉火,和铁炉嶂的传说,隔空对望,一为生计,一为传说。</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我常爱漫步在淡澳河入海口。淡澳河,顾名思义,是淡水河与澳头海域交汇之处。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色,水面上,归航的渔船拖着长长的影子,与河岸边的红树林交相辉映。红树林是海岸的守护神,它们盘根错节,像一排排忠诚的卫兵。这情景,像极了南洲镇琴湖湿地边的木栈道——太阳能灭蚊灯一字排开,渠闸上钉着“防溺水”的蓝牌。洞庭的绿道吸晨露,大亚湾的绿道吸夕阳,露与阳都成了电,照亮了两地百姓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晚饭我常选在“渔家老灶”。店面不大,装修简朴。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客家酿豆腐”、“椒盐濑尿虾”、“清蒸石斑”和“海胆炒饭”。我要一份海胆炒饭,金黄的饭粒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海胆黄。入口的瞬间,咸鲜味过后,是一股来自大海深处的甘甜。这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味道。南县的“阿婆汤”(当地一种炖菜)和坨子汤,撒一把香菜猪油渣,也是“格外香”。我曾在歌词里写下:“渔火还在老地方亮,阿婆的鱼丸格外香。”这“香”,既是大亚湾的海味,也是南洲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饭间,邻桌的老渔民常与我攀谈。说起早年讨海的艰辛,说起大亚湾名字的由来。他说,老一辈人都知道,这地方叫“大亚湾”,是因为西边的大鹏半岛和东边的亚婆角,各取一字。这民间朴素的地名学,比任何官方考据都来得鲜活。我也曾听老辈人说起,1937年,冯焯勋将军巡海至此,愤然呈文,废掉了洋名“Bias Bay”,恢复了“大亚湾”的本土正名。这段历史,我在资料中读过,但在这寻常巷陌中再次听见,心境却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 饭后,我常拐进“岩前”小巷。岩前村,古称“庵前村”,因村前有古庵而得名。这里是大亚湾开发建设中拆迁安置的一个缩影。巷子幽深,墙壁上绘满了反映疍家渔民生活的彩色壁画。在一面墙上,我看到了关于“大亚湾”名称演变的图文介绍。这让我想起2005年,余汶真在《叙说大亚湾》里感叹“大亚湾这一称谓的由来,至今仍是未解之谜”。还有那位叫赖进才的老先生,耗时半载,翻遍古籍,最终只落得“查无实处”四字。这种民间记忆与官方定名之间的断层,让我深感地名研究的艰难。</p><p class="ql-block"> 回酒店的路上,我总会绕道去看一眼“石化区”的中控大楼。夜幕降临,石化区成了一片灯的海洋。炼塔上的灯光如同航标,管廊上的指示灯连成一条条光带。这与白天看到的宁静海湾,判若两地。资料显示,这片占地32.9平方公里的园区,炼化一体化规模位居全国前列。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海滩。这种沧海桑田的巨变,正是“创新”二字最生动的注脚。而南洲的创新,是稻虾共生的田:稻浪接天,鳌虾在根须间游走,南洲稻虾米与南县小龙虾挂上国家地标。一湾一洲,一个炼海,一个种田,都在把名字写进新经济里。</p><p class="ql-block"> 回去后,我翻检随身带来的书籍,厘清了一段曾混淆的史实。早些年读新闻,提到2007年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的重大发现,我误以为是发生在大亚湾。后来才弄明白,那处震惊考古界的“阖闾城遗址”,其实位于江苏无锡与常州交界处,是太湖北岸春秋晚期的吴国都城,与千里之外的大亚湾毫无瓜葛。吴越争霸的金戈铁马,终究没能踏至南海之滨。大亚湾这边值得书写的“正名之战”,不是春秋的诸侯纷争,而是1937年冯焯勋将军巡海,将“Bias Bay”从海图上抹去,让“大亚湾”这三个字重新回归祖国版图。这同样是一次关乎主权与尊严的较量,只不过刀光剑影化作了公文笔墨,战场从陆地移到了海上。</p><p class="ql-block"> 在大亚湾的这些年,我走过“霞涌”的晨曦,看过“澳头”的落日,听过“淡澳河”的潮声。这里的地名,就像一只万花筒,“大亚湾”三个字每转一下,便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它是冯焯勋将军誓死捍卫的主权尊严,是赖进才老先生遍寻不着的文献遗憾,是2003年那场匆匆改写的英文名会议,也是万千新移民安放梦想的家园。</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虽已告别大亚湾,但那首歌词的旋律总在耳边回响:“啊,大亚湾的潮声日夜响,好像阿妈在唤儿郎。啊,大亚湾的灯火暖心房,走到千里都回头望。”千里外,南洲的灯火也暖——那是我来时的湾,也是我回头望的另一重月光。</p><p class="ql-block"> 来时像赴情人的约,去时把心种在老海港。大亚湾,这个名字里藏着半部中国近代史的地方,将永远是我精神的原乡。而洞庭湖畔的南洲,是我肉身的故乡。一湾一洲,一海一湖,共同构成了我生命的经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