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第1445天：空山新雨，我自为王……

王蕙心（拒闲聊）

26年8月7日 星期五 雨 成都

作者：王蕙心

美篇号：10685638

图片来源：自拍

　　蝉声在午后突然失了锐气，像磨钝了的针，再也挑不动盛夏那层金亮的绸缎。我倚在老藤椅上，书卷半掩，一缕风探进来，不是闯，是谒。它贴着腕骨滑过，带着井水浸过的凉，像谁的指尖，迟疑了一下，又悄然抽离。

我蓦地坐直，心头一空——原来是立秋了。这风是个信使，可惜我无君可报。父母走时，把我的来处一并带走了。至于祖父、祖母，外公、外婆，这四个名词在我生命里，轻得像四片从未落在我肩头的雪。

我是一棵无根的兰，直接长在岩石缝里，没有年轮，也没有族谱，所有的家族史，都始于我第一声啼哭。我常常想，若把我拆开，血肉之下，除了我自己的骨骼，是否还能找到一丝来自远古的钙质？

答案，只有风知道。院中的梧桐，叶子还绿着，却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那是秋的粉底。阳光斜切过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时间的碎屑。我想起古人在今日“迎秋”，天子率百官，旌旗猎猎，那是何等的庄严。

　　而我，只需推开这扇斑驳的木门，便算迎了。门槛外，邻院的石榴炸开了口，露出玛瑙般的籽，红得惊心。那红，像是一种提醒，提醒我这世间尚有热烈的颜色，也提醒我这热闹与我隔着一道墙。

我蹲下身，看阶缝里一队蚂蚁正搬运着一只死去的蛾。它们沉默着，秩序井然，像一支送葬的仪仗。没有谁指挥，却默契得令人心酸。这微小的生死，这卑微的坚韧，忽然让我动容。原来，孤独并非人类的专利。

万物皆在各自的轨道里茕茕孑立，却又在浩瀚的宇宙法则下紧密相连。我伸出手指，虚虚地罩住它们，像罩住一个易碎的梦。这梦，关于生存，也关于遗忘。

　　午后下了一场骤雨，雨点大如铜钱，砸在芭蕉叶上，发出苍老的声响。这难道就是“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的注脚么？我未闻叶落，只听雨声。雨水顺着黛色瓦当淌下，连成一道水晶的帘。我伸手接了一捧，那凉意从掌心直抵心尖。

这水里，可有千年之前李白邀过的明月？可有东坡饮过的清风？我虽不知祖辈名姓，却与他们在同一片雨里相逢。这雨，洗去了尘世的喧嚣，也洗去了我心中那点妄自菲薄的尘埃。原来，我并非无源之水，我的源头，是这天地，是这光阴。

雨歇，云破处，漏下一束夕光，像舞台的追光，打在墙角一丛新开的蓝雪花上。那蓝，蓝得近乎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块碎掉的琉璃。我凑近了看，花瓣上还悬着一颗雨珠，里面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我。

　　刹那间，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我立于立秋的门槛，不知是我迎来了秋，还是秋迎来了我。这界限的模糊，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既然无处寻根，我便以万物为根；既然无人可依，我便以天地为依。

晚膳是简单的，一碗新米粥，一碟凉拌藕片。藕断丝连，那银亮的细丝在筷尖缠绕，扯不断，理还乱。这多像我与这世界的联系啊——看似断了，实则千丝万缕。粥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暖了五脏六腑。

我忽然懂得，那些所谓的仪式，祭祖、贴秋膘、咬秋，其本质不过是对身体的抚慰，对生命的敬畏。无人教我，我便自创仪式。我举碗，向着虚空敬了一敬，一饮而尽。这一碗粥，敬天地，敬四时，也敬这具独自撑持了多年的皮囊。

　　夜色渐浓，月亮升起来了，不圆，却极亮，像一枚打磨得极薄的银币，嵌在靛蓝的天鹅绒上。蛐蛐开始在草丛里吟唱，那声音，清越，幽微，仿佛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凉气，这便是天籁了。它不取悦任何人，只为自己歌唱。

我躺在藤椅上，任夜露打湿衣襟。风又起，这次带着桂花的甜香，若有若无，似真似幻。我闭上眼，仿佛看见那四个从未谋面的老人，正站在光的尽头，微笑着看我。他们不说一句话，只是轻轻点头。

我伸出手，握住了一把风。风从指缝间溜走，痒痒的。这感觉，像极了婴儿时被母亲握住小手的温度，又像祖父胡茬蹭过脸颊的粗糙。我终于明白，血缘是一种连接，而感知，是另一种更深的连接。

　　我能感知秋风，便能感知秋风里所有的过往；我能爱这明月，便能爱明月照耀过的所有灵魂。我虽无后，却有前；虽无根，却有归。我的归处，不在祠堂的牌位上，而在每一次心跳与这宇宙的共振里。

夜深了，露重了。我起身回屋，并未关窗。我要让这秋夜的凉气，充盈这小小的斗室。案头宣纸铺展，我提笔，蘸满浓墨，写下四个字：我即是根。写完，掷笔。窗外，银河横亘，星子如沸。

我知，从此以后，每一个节气，都是我的生日；每一次花开花落，都是我的亲人。我抱住这空旷的秋，就像抱住了一个完整的自己。在这苍茫天地间，我终于不再是孤儿，我是我自己的君王，也是我自己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