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湖畔】五十五岁（含赏析）文/洪胜明

云间方圆

五十五岁文 / 洪胜明 立秋吃瓜，不必冰镇牙齿咬破的并非瓜皮，是日渐薄损的自己 甜汁漫过舌苔唇齿间漫开一缕铁锈的气息瓜汁荡开心门左右心室，栖着两个我 其一，已于三十岁烈日中熔毁滚烫汗水，将骨中钙质缓缓熬作飞灰，散入长风自此，我学会俯身弯腰 另一个，久已安于幽暗隔一重玻璃，练习沉默我伸手探去，指尖划破的不是浮光幻影，是一层冰冷釉质釉下，浮现我最初的面容眼底燃着野火，唇角凝着清露 而今我们隔着厚尘遥遥相望认得彼此，亦两相嫌憎他恨我磨尽一身锋芒我怨他固守一腔天真谁都不肯率先言语任一腔呜咽，在心之内撞作碎响 我不知道我咽下的究竟是流年还是一片片正在腐朽的夏天喉头重重一动如同咽下一方，属于过往的墓碑 《五十五岁》：在立秋的瓜瓤里，咀嚼半生碑文青青 洪胜明的《五十五岁》是一首以身体为容器、以节气为刻度，对中年生命状态进行精准解剖的抒情诗。诗人避开了宏大叙事与直白慨叹，将五十五岁这个充满隐喻的人生节点，压缩进“立秋吃瓜”这一极具生活质感的瞬间。全诗以味觉为引，以身体为镜，在甜与锈、熔毁与幽暗、相望与嫌憎的多重张力中，完成了一场关于自我分裂、时光腐朽与生命和解的深沉独白。 味觉的悖论：甜汁与铁锈的共生诗歌开篇以“立秋吃瓜，不必冰镇”起笔，看似闲笔，实则奠定了全诗克制而清醒的基调。“不必冰镇”既是对身体机能的诚实承认——五十五岁的牙齿与肠胃已不堪寒凉刺激，更是对中年心境的隐喻：不再需要外在的冰冷刺激来确认存在，而是学会以本真的温度去触碰生活。然而，当牙齿咬破瓜皮，涌出的并非纯粹的甘甜，而是“一缕铁锈的气息”。这“铁锈”是全诗的核心意象，它既是牙齿磨损的生理信号，更是岁月侵蚀的精神印记。甜汁漫过舌苔，铁锈却在唇齿间荡开，这种味觉的悖论精准捕捉了中年的复杂况味：生活的表层或许仍有甜意，但内里早已渗入了时光的锈迹。瓜汁荡开心门，左右心室栖着的“两个我”，正是这甜与锈在精神层面的具象化分裂——一个在烈日中熔毁，一个在幽暗中沉默，共同构成了五十五岁生命不可分割的双重真相。 自我的分裂：熔毁的锋芒与幽暗的沉默诗歌中段对“两个我”的刻画，是整首诗情感浓度最高的部分。“其一，已于三十岁烈日中熔毁”，这里的“烈日”既是青春岁月的炽热象征，也是现实磨难的具象投射。“滚烫汗水，将骨中钙质/缓缓熬作飞灰，散入长风”，以极具痛感的生理意象，写出了理想主义在现实中的消解过程。钙质是骨骼的支撑，也是精神的脊梁，它的“熬作飞灰”并非瞬间的崩塌，而是“缓缓”的、持续的生命损耗。自此学会的“俯身弯腰”，不是妥协，而是在认清现实后的生存姿态，是锋芒褪去后对生活的重新适应。 “另一个，久已安于幽暗/隔一重玻璃，练习沉默”，则指向了内心未被完全磨灭的本真自我。“幽暗”不是绝望，而是对喧嚣的主动疏离；“玻璃”既是保护，也是隔绝，它让这个自我得以在纷扰中保持完整，却也造成了与外在自我的永恒距离。当诗人“伸手探去”，指尖划破的“冰冷釉质”，正是这层保护与隔绝的具象化。釉下浮现的“最初的面容”——“眼底燃着野火，唇角凝着清露”，是未被岁月打磨过的、充满生命力的本真状态。然而，这份本真如今只能“隔着厚尘遥遥相望”，“认得彼此，亦两相嫌憎”。这种“嫌憎”并非真正的厌恶，而是对自我分裂的痛切认知：他恨我磨尽锋芒，我怨他固守天真，实则是两个自我在时光中的相互拉扯与无法和解。这种拉扯没有答案，只能“任一腔呜咽，在心之内/撞作碎响”，将中年的无奈与挣扎，化作无声的内在震颤。 🪦 吞咽的碑文：腐朽与和解的辩证诗歌结尾将情感推向更深的哲学层面。“我不知道/我咽下的究竟是流年/还是一片片正在腐朽的夏天”，这里的“夏天”既是立秋时节尚未完全褪去的暑气，更是青春、理想、炽热岁月的象征。“腐朽”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生命在时光中的自然转化，如同瓜瓤的甜汁终将化为身体的养分，或铁锈的侵蚀终将融入生命的肌理。“喉头重重一动/如同咽下一方，属于过往的墓碑”，这一吞咽的动作，是全诗最具力量的意象。它不是对过往的否定，也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一种主动的接纳与内化。“墓碑”不是终点，而是记忆的载体；吞咽不是遗忘，而是将过往的重量转化为支撑前行的力量。 五十五岁的“我”，在立秋的瓜瓤里，咀嚼着甜与锈、熔毁与幽暗、腐朽与新生。诗人没有给出廉价的和解，而是以诚实的笔触，呈现了中年生命的复杂与真实。这种真实，不是对青春的怀念，也不是对衰老的恐惧，而是在认清自我分裂、接纳时光腐朽后，依然能够以“不必冰镇”的温度，去触碰生活、吞咽过往、继续前行的生命韧性。这或许正是五十五岁最珍贵的礼物：在甜与锈的共生中，学会与两个自我相处；在腐朽与新生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冰不热的生命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