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登火峰山观景

永远平安

沿石阶，把暑气一级级交还给夏天。

汗，被风舔舐，又咸涩地渗进棉麻的衬领。

蝉声并不因立秋而收敛，

反倒借着最后的气力，

把山林灌得更响、更满。

梵音寺隐在半山，

朱门虚掩，如半开半合的唇。

一缕烟从香炉升起，笔直，清瘦，

似乎一边在祈愿，一边在临摹秋天疏淡的云彩。

我踏着木鱼匀净的余韵，

小心翼翼地踏进门槛——

即便鞋底沾着红尘，也要借这佛门半步清凉，

试着丈量从人间到净土的微渺距离。

及顶，风忽然有了胸怀，

让人止不住心旷神怡，极目俯瞰。

嘉陵江在脚下铺陈，

如一匹被岁月漂染的旧绸，

把南部县城对折成两岸。

南岸是老城，楼宇如琴键起伏，

风过处，似有手风琴的低鸣；

北岸是满福坝，几年前还怯懦地蜷缩，

在缝隙里种几株水稻，在田埂上栽几行桑麻。

如今它挺直了腰杆，

楼群如笋，拔节有声，

禹迹岛的绿，修剪得如同崭新的寓言，

玻璃幕墙把流云切割成现代的诗行。

那座新桥，是江上绷紧的琴弦，

车流如无声的音符，日夜弹奏着迁徙与收获。

江水总是最诚实的史官，

它听过赤脚纤夫从泥浆里喊出的川江号子，

见过女人蹲在岸边，把衣裳捶打出生活的褶皱，

也见过如今的游艇，傲慢地划破倒影。

它浑浊，因为它承载了太多往事；

它舒缓，因为它懂得岁月的真言。

四季在它的波纹里轮回，

春水初生，夏洪奔涌，秋潭沉静，冬冰潜流，

而江水，始终浩荡东去，不曾片刻停留。

我站在山顶，与群松为伍，

它们根须抓紧岩石，枝叶伸向虚空。

日影把楼群的棱角磨圆，

把喧嚣滤成一片模糊的金紫。

有人在江堤下抛竿，钓起一整个下午的悠闲；

有人在阳台上探身，把日子晾晒得蓬松舒软。

原来所谓的收获，

不单是稻穗弯腰的谦卑，

也是荒滩起身，旧貌换新颜的昂首。

下山时，腿脚灌了铅似的沉重，

那是火峰山对每位朝山者的挽留。

身后传来梵音寺的暮鼓声——

那声音不大，却如珠坠玉盘，掷地有声，

封存满山的寂静，贴上时间的封条，

好留给下一个登临的人。

走回那片正在亮起的灯火，

暮色四合，万物归一。

那其中的每一盏，

都正隔着茫茫夜色，

用微光，温柔地等着每一位夜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