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分,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一抹残红慢慢地洇开 —— 这正是夏与秋交节的时辰。</p><p class="ql-block"> 秋婆婆乘着暮色悄然而至。起初只是风变了脾气,不再粘腻腻地贴着人的皮肤,而是爽爽朗朗地拂过来,携来一丝干草的清甜。蝉声也换了腔调,不复烈日之下声嘶力竭的呐喊,好似老唱片行将走到尾音,拖曳悠长,渐渐低沉,缓缓敛了声势。</p><p class="ql-block"> 夏哥哥要走了。</p><p class="ql-block"> 走得不那么情愿,却是非走不可。秋婆婆站在暮色里,这方天地,便再没有他的位置。整整三个月,他倾尽气力蒸腾炙烤,把云霞熔作鎏金,把流水煨成温汤,将每一片树叶都催出最浓郁的碧绿。此刻的他,恰似卸罢妆的伶人,静立舞台边角,凝望自己呕心演绎完的这一场盛夏大戏。台下人潮散尽,唯有秋婆婆提着裙裾,一步一步,自西边天际缓步走来。</p><p class="ql-block"> 夏哥哥转身离去,却不曾把全部暑气一并带走,还留了一丁点小尾巴,那尾巴尖儿上,依旧烫着呢。</p><p class="ql-block"> 这般余温未消的光景,忽然让我想起年少乡间打铁的旧事。通红的铁块在砧上反复锻打,火星迸溅。待到最后一锤落下,铁器初具形制,便浸入凉水之中,"嗤" 的一声,白雾升腾,铁身渐渐冷却定型,就此铸就一身筋骨。夏哥哥便如同这炽热的铁块,倾尽满腔热意,将稻穗锻得金黄,把瓜果炼出蜜般甜润,令莲塘生出满池碧玉莲蓬。如今他心力已倦,该将铁钳交到秋婆婆的手中。</p><p class="ql-block"> 院中的老树最懂这场时序交替。半边叶片依旧墨绿油亮,那是夏哥哥留下的印记;另半边已经晕开浅黄,秋风掠过,便有叶瓣旋舞飘落,算作秋婆婆递来的问候。我拾起一片落叶,对着残阳端详,叶脉脉络分明,宛如一卷微缩地图,记满了由春入夏、由夏向秋的迢迢来路。</p><p class="ql-block"> 秋婆婆并不急于驱赶夏哥哥。她只是缓缓降临在人间,裙摆轻拂树梢,拂过屋檐,也拂过我的额角。风里既有远山漫来的凉意,亦裹挟着夏哥哥最后的不舍。两个季节相逢于暮色长空,无须言语,只遥遥交换一眼。夏哥哥望一望前院那缸中低垂的莲蓬,望一望枝头正在青绿的枣,再瞥过屋檐下被日光晒得泛白的竹席,倏然笑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他从不是白白来过。那些燥热与挥洒,尽数酿成眼前人间的丰饶。</p><p class="ql-block">天色彻底沉落。蝉声依旧萦绕暮色,只是褪去了往日的狂躁,第一颗星辰悄然跃上东边天幕。秋婆婆稳稳接过时序,轻轻舒了一口气 —— 这不是怅然惋惜,而是扛起新一番重担之后,一口安心的吐纳。</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来到书桌前,那很久前买回插在花瓶里的莲蓬依旧垂首案角,默然若有所思。不知将它浸入水中,来年可否抽出一茎新芽?这便是夏哥哥留给秋日的信物了 —— 苦是别离的况味,甜是对来年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夏哥哥其实并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模样。他藏进饱满的籽实里,藏进瓜果的甘香里,藏进大地默默积蓄的暖意之中。</p><p class="ql-block"> 暑气尽,秋意生。万物皆有时序,来时轰轰烈烈,归去亦不潦草。夏哥哥退得体面,秋婆婆来得从容,天地之间,藏着一份不必言说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夜风穿窗过庭,裹挟一缕似有若无的暖意 —— 那是夏哥哥留在风间最后的体温。我不再把这阵晚风当作离别的叹息,而是两个季节完成交接之时,轻轻的一掌相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送夏迎秋》</p><p class="ql-block">秋婆姗姗叩柴门</p><p class="ql-block">夏哥辞行赴远村</p><p class="ql-block">聚散从来天作主</p><p class="ql-block">且等春风送伏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