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同舟人语》

文化传媒

作家简介

　　王学文，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其代表作《山魂不灭》《老山魂》《祖国知道我》《血色山川今犹在、青山夕阳共此心》《英雄诞生、绝非偶然》《老眼欲收新气象，壮气仍系旧华章》《一湾碧水浮云影，几处青峰伴鸟声》《东风暗度嘉陵水，共约春山一片霞》等散文、诗组，以及《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工作随笔。作品发表于《作家》《墨染千秋诗社》《文化传媒》及法院系统内刊等多种文学报刊与平台。获2026年“华夏山河杯”原创诗词大赛《状元奖》。现为南充市嘉陵区作家协会会员，南充市诗词学会成员。

原作

同舟人语

王学文

农历六月十七，是我六十三周岁的生日。

岁数这东西，不过是个数字，可每逢这一天，总还是忍不住要回头望一望。

六十四回春秋，说来不过一瞬，可细看时，又觉得沉甸甸的，像旧木箱底翻出来的棉袄，叠得整齐，拿在手里却有分量，压着手心，也暖着手心。

都说人老了爱忆旧，我偏觉得，这不是忆旧，是借着旧日的光，把一路陪自己走过来的人再好好看一遍，把欠下的谢意，一字一句还给他们。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胸膛挺着，步子迈着，风来了迎风，雨来了冒雨，觉得自己硬朗得很，什么都能扛。可如今静下来想，哪一步是我一个人走的呢？那是风雨里有人同撑一把伞，是泥泞中有人从背后推我一把，是得意时有人举杯共饮，是失意时有人默默递过一方手帕。这些事当年不觉得稀罕，如今想起来，桩桩件件，都是金子。

　　那年初秋，“自留地”出了事。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江边的风，又凉又硬，从江面上刮过来，钻进衣领里，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冻透。我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可那些光都与我无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我一次也没接。后来是她骑着自行车找过来，车筐里放着一瓶用毛巾裹着的黄酒。她也没说话，挨着我坐下，把酒递过来，瓶身还温着。她说：“喝一口，回去再说。”那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我眼眶就热了。那晚的风那么凉，可那口酒，暖了我整整一个冬天。

还有母亲病故那年，我焦头烂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白天要接待来吊唁的亲朋，夜里要守着灵前的那盏长明灯，连着几天没合眼，脑子里嗡嗡响，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是左邻右舍轮流替我陪夜，让我白天能喘口气。姑父李长伦坐在灵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夜，也不说话，就默默地续香、剪烛花。我后来要感谢他们，他们不让，摆摆手说：“你当年帮我们的时候，也没吱声啊。”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在耳朵里，沉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原来那些年里我随手做过的一点小事，他们都记着，记了这么久，记到这个时候，还给我。

雨里同舟曾砺胆。如今再读这句诗，才明白哪是我的胆色过人。分明是你们在身旁，我才敢迎着风浪往前走。一个人在雨里站着，风一吹就倒了；可船上有了同行的人，就有了撑下去的力气。山前把臂未输丹，这不是大话，是我对情义的信。这世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可偏偏在我最冷的时候，总有几双温热的手伸过来。我常想，我何德何能？后来想明白了，不是我有多好，是你们太好。是你们让我相信，这人间值得。

对家人，我更有说不尽的亏欠。年轻时总把耐心给了外人，把疲惫和脾气留给了家里。她陪我吃过不少的苦，却从未抱怨过半句。那些年里我常常跑车，深夜才回家，她总在客厅留一盏灯，灯下一碗热着的汤。我进门时她已经睡了，可第二天一早，碗筷永远干干净净地摆在桌上。孩子小时候，我错过了太多他成长的瞬间。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爸爸，我都不在身边。如今想起来，心口还是会疼。诗里写“霜鬓新添镜自宽”，这份宽，一半是岁月给的，一半是他们给的。没有他们的包容，我哪来的宽？早该在那些年的疲惫和焦躁里，把自己窄成一条缝了。

六十三岁，说来也快。镜子里的鬓发确实白了，可心里反倒比年轻时更亮堂。年轻时争的是对错，如今惜的是情分；从前总想把日子过给别人看，现在只想把日子过得让彼此暖。这大概就是光阴教给我的最好一课。

　　我不再急着赶路，不再计较得失，开始学着慢下来。清晨起来泡一壶茶，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傍晚陪她去夜场，我们并肩而行，不疾不徐，可每一步都安稳。偶尔和老友通通电话，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还是当年的味道。那“星河欲转杯先尽”的豪兴，如今依然在。而那份自在，却是岁月额外送的礼物——不必再向谁证明什么，不必再为什么事辗转难眠，只需要好好地，和身边的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从此往后，光阴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光阴了。它是大家的，是我们共同的。清欢不在远处，就在寻常的茶饭间、笑谈里、彼此相望的眼神中。我会用往后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去记你们的好，去还你们的情。余生不长，可也还够用。够我把那些欠下的谢意，一句一句说给你们听；够我把那些温暖过我的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够我在这人间的舟上，和你们一道，慢慢地，稳稳地，往前划。

行藏随处，清欢常在。这八个字，是我对余生的许诺，也是对你们的报答。

谢谢你们，我的亲人、友人、知交。

谢谢你们让我这一生，从未真正孤独过。

余生，我们继续同行。

读后随笔

沉甸甸的旧棉袄，温热的黄酒

——读王学文《同舟人语》兼贺寿辰

韩墨

读完王学文先生的《同舟人语》，心里像是被那瓶温热的黄酒轻轻烫了一下，久久不能平静。这哪里像是一篇散文，分明是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把心掏出来，一点点摊平了给你看。

文章的开篇就很抓人。他说岁月像“旧木箱底翻出来的棉袄”，这比喻用得极妙，不仅有分量，还带着体温。这大概就是生活给予写作者最好的馈赠——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随手拈来的物象，就能把六十三载的光阴说得具象可感。那种“压着手心，也暖着手心”的感觉，没走过几十载风雨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最让我动容的，是文中那个江边风凉的初秋夜。作者没有用撕心裂肺的词句去写苦难，只写了一瓶裹着毛巾的黄酒，写了一个默默坐在身边的妻子。那句“瓶身还温着”，胜过人间千言万语。这就是好文章的底气，它不信奉空洞的抒情，它信奉细节。就像画家画画，寥寥几笔，那患难与共的深情就立住了。还有姑父李长伦守灵那一夜的沉默，邻居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当年帮我们的时候，也没吱声啊”，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琐碎，却被作者捡拾起来，擦得亮堂堂的。这时候你才明白，文章题目叫“同舟”，哪里是在讲什么大道理，其实是在还情，是在把那些年被风刮散了的恩义，重新收拢回心口。

王先生是法院退休干部，文字里却少了几分判词的冷硬，多了一份文人的温厚。他在文中穿插的那几句诗，“雨里同舟曾砺胆，山前把臂未输丹”，读来并不显得突兀，反倒像老酒里泡出的药香，增添了几分沉郁顿挫的韵致。更难得的是他的坦诚。到了这个岁数，他不再像年轻人那样急着辩解什么，而是坦然承认自己当年的亏欠：把耐心给了外人，把脾气留给了家人。这种对自己灵魂的拷问，比那些一味歌功颂德的文字要有力量得多。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一个真实的、会愧疚、会心疼的活生生的人。

这就不是一篇教你如何做人的说教文，而是一帖温润的心灵药方。在这个步履匆匆、人情有时显得疏离的年代，王先生用文字慢了下来。他告诉我们，年轻时以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那是豪气；老了才明白，路是大家伙儿帮着铺出来的，那是智慧。

文章最后落在他对余生的许诺上——“行藏随处，清欢常在”。这八个字，看似平淡，实则极难。它需要前面的六十三年做铺垫，需要那些温酒、长明灯、热汤做底子，才能在白发苍苍时，说出一句“余生不长，可也还够用”。

读完这篇文章，我仿佛也跟着作者坐上了那艘人间的舟。风也好，雨也好，只要有人在，这舟便划得稳当。这大概就是好文章的力量，它不喧哗，却能让你在读完后的很长时间里，想起自己生命里的那些同舟人，想去握一握他们的手。借着这满纸的暖意，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也遥祝王学文先生生日快乐。愿您如那温热的黄酒般，岁月生香，健康长寿，岁岁常欢愉。

【编辑简介】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散曲和评论等多种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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