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朵金花争遗产

新华

民事调解庭里，五位姐妹分坐两侧，昔日的骨肉情分早已被遗产碾成齑粉，唇枪舌剑，挣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调解员不慌不忙，先是轻叹一声，随即用指节叩了叩桌面“笃、笃、笃”，三下，不重，却像石子投入沸水，硬生生截断了所有喧嚣。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涨红的脸，语气里带着常有的温厚：“一家人，都缓口气，一个一个来，把心里的话掰开、揉碎，慢慢说来听。”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城郊有一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村头老槐树下住着一对年逾古稀的老夫妇。丈夫脊背已弯如犁弓，妻子鬓发早白似秋霜，半生辛劳都刻在纵横的皱纹里。他们膝下有五个女儿，一个个出落得水葱般标致，如花似玉，乡里乡亲都艳羡地称她们“五朵金花”。可老两口心底却总压着一块石头，没能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男丁，在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村落里，这成了他们一辈子的隐痛，逢人便不觉矮了三分。

岁月不饶人，五个女儿先后嫁作人妇。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远嫁他乡，逢年过节才得回门一趟；唯有最小的五妹，因恋着爹娘，嫁在了本村，平日里能时常照应。老两口年轻时拼命挣工分，落下一身沉疴，如今年迈体衰，药罐不离灶头，下地锄草都扶着腰喘上半天气，日子过得坎坎坷坷。眼看着两副老骨头愈发不中用，赡养之事再拖不得。老两口思前想后，只好请来大队书记和族中几位辈分高的长者作证，把五个女儿一同召到堂前，将各自的家境、难处和心意都摆到明面上，商议出一个妥帖的养老法子。

经全体家庭成员充分沟通并协商一致，现就父母晚年赡养及财产继承事宜达成如下约定，五姐妹共同遵守：

一、自协议生效之日起，父母的一切日常生活起居，包括饮食、衣着、居住、出行，以及医疗费用、住院开销等，均由小女儿及其家庭全权承担，负责到底。其他四位姐姐则于逢年过节期间前往探望，以尽孝心，维系亲情。

二、父母百年后名下全部不动产，包括北屋六间、南屋四间、东房两间、西房两间，以及整座院落，连同父母承包的土地经营权，均归小女儿一人继承和耕种使用。

三、本协议经父母和五姐妹亲自签字画押确认，并由大队书记及族中长辈作为见证人共同签字画押，同时加盖大队公章，以示庄重。协议一式七份，父母一份，五姐妹各执一份，另一份交由大队书记存档备查。

至此，父母赡养与财产分配事宜悉数厘清，各无异议，圆满解决。

自那份赡养协议落笔生效起，小女儿一家便搬进了父母的老宅，一住便是近十年。这十年间，小女儿夫妇事亲至孝，家中洒扫炊煮、田间地头劳作，从不让父母沾一根手指；四季衣裳、三餐茶饭，无不细心妥帖，病痛时求医问药，更是不分昼夜地守在床前。逢年过节，四位姐姐携家带口登门探望，小女儿必倾其所有，张罗满桌佳肴，席间笑语盈堂，姐妹情深，左邻右舍无不夸赞小女儿贤孝明理、知书达礼。

怎奈父母年迈体衰，晚年多病，频频住院。小女儿夫妇日夜轮替，陪护在病榻之侧，喂药擦身，从不言苦。老两口在膝下承欢的温暖中，安然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享尽了难得的天伦之乐。待丧事落定，小女儿一家依着老人遗愿和协议约定，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老宅与全部家产。彼时，五姐妹依然来往密切，节日相聚，亲情如旧，一切仿佛水到渠成，波澜不惊。

光阴荏苒，又过五六年，转眼已是九十年代中期。城市急速扩张，昔日村落被裹入城中，拆迁大潮轰然而至。小女儿继承的那座老院，恰在划片之内。按政策，按人口与建筑面积核算，竟分得四套崭新楼房，一夜之间，家境骤变。小女儿与丈夫私下商议，愿拿出一套，平分与四位姐姐，聊表手足之意。然未等他们开口，四位姐姐却已联袂登门，言辞激烈，直斥小妹独占祖产，要求四套楼房由五姐妹均分，断不能任由小妹一家独享。昔日融融亲情，霎时化作唇枪舌剑，争执不下，终至对簿公堂，一纸诉状递进法院，手足情分，从此蒙尘。

这正是文章开头时的一幕。小妹委屈得声音发颤，眼眶泛红：“父母的遗产早有协议，白纸黑字写明由我一人继承，你们当时可是全都签字画押、亲口同意的！更何况，这十年间，父母几乎是我一人赡养，你们呢？除了春节和中秋节露个面，平日里谁曾踏进过这个家门？父母住院、手术、化疗，夜里陪床的是谁？端屎端尿的是谁？你们那时又在哪里？你们可曾经出过一分钱和一份力？”话音未落，四位姐姐已然按捺不住，争相驳斥：“协议我们不否认，可当年那几间破草房值几个钱？如今拆迁翻了几十倍！况且当年翻盖修葺时，我们也曾经出钱出力，哪一样也没少，你若要独吞，休怪我们不讲情面，必须按人头平分！”小妹冷笑一声：“我原本还念着一丝手足之情，打算匀出一套给你们四人分。可你们这般得寸进尺、咄咄逼人，那就休怪我翻脸，一分钱也别想再拿！一切交给法律裁断，我绝不再退让半步。”

调解员将四位姐姐请进隔壁房间，轻轻掩上门。屋内一时沉默，调解员缓缓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按照法律法规和那份赡养遗产协议书的明文规定，你们四位，在法律上确实没有主张遗产的资格。你们小妹原本还念着旧情，打算主动让出一套楼房给你们。如今既争不到平分，不如退而求其次，就按小妹的提议办，你们意下如何？”

四姐妹面面相觑，嘴角抽动，似有话堵在喉间，却终究咽了回去。她们知道，再闹下去，连这点体面也留不住。沉默良久，终是咬牙点了头，那点头的弧度里，满是屈辱与不甘。

这边刚谈妥，调解员又转身去与五妹单独沟通。可五妹坐在窗前，目光冷得像结了冰。她听完转述，只轻轻摇头，声线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钉：“四位姐姐的做法，已经寒透了我的心。如今就算塞给她们一套房，也买不回她们的心。姊妹情分走到这一步，不是房子能填平的。既然缘已尽，义已绝，那就让法院来断个干净吧。”

不久，法槌落下，判决书白纸黑字，全部遗产由小妹一人继承，他人无权干涉。几十年的骨肉亲情，从童年的同床共枕，到中年的互帮互助，再到此刻的一纸裁决，轰然崩塌。判决生效那日，五姐妹各自转身，背道而行。从此，同根而生的血脉，成了彼此路过的陌路人，老死不相往来。

正是：

姊妹情深度荒年，

患难手足共饥寒。

谁料遗产成锋刃，

斩断金兰半世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