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初鸣——与军马结缘的岁月

李志祥

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干草、马汗与老旧牛皮鞍具混杂的气息，穿越几十年光阴扑面而来。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东海前线，盛夏烈日如火球高悬，烤得大地热浪翻涌，走不了几步，鞋底都被热气烘得发黏发软。我刚离开山村踏入军营，军旅生活不止队列训练、实弹打靶，一段与军马相伴的往事，深深刻在我的心底——那是我第一次学习骑马的难忘时光。

当年部队驻守福建前线，山路崎岖，交通不便，各个营都设有骑兵通讯班。入伍第二年，我接到一纸命令，被调到营部骑兵通讯班。在那个年代，军马绝非简单的代步工具、传令坐骑，而是并肩站岗、风雨同行的无声战友。第一次站在马厩前，看见那匹名叫“黑风”的青马，我心中没有少年向往的策马豪情，只剩满心敬畏。它身形魁梧高大，鼻翼不断翕动，喷吐出阵阵白气，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眼神锐利，藏着未被驯服的野性。班长拍着马颈叮嘱我：“马通人性，你胆怯，它便会欺生；你真心敬重它，它才会安心归顺。”

我最早对军马的印象，来自营部荣誉墙上的老照片：战马伫立海边，海风掀起浓密鬃毛，宛若一面黑色战旗，双目凛冽，冷如精钢。彼时的我总觉得，骑马是老兵独有的荣光，我这个齐步走都会顺拐、总要熬夜加练的新兵，能摸一下缰绳都已是奢望。

到骑兵班的第五天，班长扔来一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皮手套：“跟我去马厩，今天学骑马。”我紧紧攥着手套，手心冒汗浸透了皮革纹路，脚步沉重迟缓。之前听过老兵闲聊，有新兵贸然靠近马匹，被马蹄惊倒在地，许久站不起身，我生怕闹出洋相，成为全营的笑谈。

来到马厩门口，“黑风”映入眼帘。它并非想象中油光锃亮的神驹，肩颈一道旧伤疤格外显眼，它低头咀嚼草料，双耳不停转动，时刻警惕周遭动静。我怯生生躲在班长身后，试探着碰了碰它的鬃毛，青马猛然抬头，我吓得向后猛退，后脑勺重重撞在木栅栏上，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出声。班长朗声大笑，轻拍马背：“你的胆子，竟还不如一匹军马。”

想要上马驰骋，先要学会亲近与信任。在饲养员的指导下，我每日为黑风刷毛、添喂草料，亲手感受它结实肌肉的起伏与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消除彼此的隔阂。平日里循序渐进磨合：用玉米、胡萝卜投喂拉近距离，动作放缓轻柔，不猛然惊扰；拿软鞭轻扫马身四肢，小幅刺激后及时喂食奖励，消除马匹受惊的本能；缰绳牵拉、双腿贴压配合口令，反复练习前进、停步、转向、后退，每次训练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避免马匹疲惫抗拒，绝不粗暴呵斥鞭打。

上马前必定仔细检查装备：马鞍肚带松紧以能插入两根手指为宜，缰绳、马镫带完好无破损；固定从马匹左前方四十五度位置靠近，上马抬腿避开马臀，下马先脱马镫，屈膝落地缓冲，防止崴脚、挂蹬遇险。骑乘时腰背挺直，端坐马鞍正中，耳、肩、髋、脚跟成一条竖线，小腿轻贴马腹、脚跟下沉，靠腰腹稳住身体，不蛮力拉扯缰绳；转弯轻拽单边缰绳、腿部轻夹马腹，停马匀速收缰，配合“吁”的口令。训练结束亲自喂料打理，加深人马之间的羁绊，适应骑兵通讯执勤任务；空闲之余练习野外障碍骑行、马背稳定据枪，还专门练习摔马自保，卸掉马鞍只留汗屉，练习背部先落地，严防头部撞击、脚勾马镫这类致命危险。

整整一周磨合过后，我终于获准尝试上马。那是一个暑气蒸腾的午后，热浪裹挟着风，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牢记所有要领，左手攥紧缰绳与马鬃，左脚踩实马镫，右手扶住鞍桥，深吸一口气奋力翻身上马。奈何重心把控不稳，我狼狈摔落在地，引来战友善意的笑声。羞愧与挫败感涌上心头，我默默拍去身上尘土，一次次重试，不肯放弃。

驾驭远比上马更考验功夫。起初“黑风”仿佛故意试探我，步伐颠簸细碎，震得我五脏六腑翻搅难受，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作痛。班长在一旁高声提点：“腰背挺直，膝盖夹紧，顺着马步起伏而动，别生硬较劲！”我稳住心神，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不再死死攥住马鞍，依靠双腿感知马匹的行进节奏。久而久之，紧绷感消散，我渐渐找到了人马合一的感觉。

最难忘的一次野外拉练，队伍行至开阔田野，班长示意我可以策马小跑。我轻抖缰绳，双腿微微扣紧马腹，“黑风”心领神会，四蹄腾空，奔腾向前。风声呼啸于耳，沿路风景飞速向后退去，豪迈畅快之感填满胸膛。那一刻，我不再是笨拙胆小的新兵，而是与战马心意相通的骑手。待到勒马停稳，双腿酸软发抖，几乎无法站立，可心底满是突破自我的喜悦。

岁月匆匆数十年过去，“黑风”的模样渐渐在记忆里模糊，但初学骑马的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日。这段经历教会我的，不只是驭马的本事，更是直面怯懦的坚韧、善待生灵的赤诚，还有军人刻在骨血里，不畏酷暑风霜、迎难而上的风骨。

这份关于成长、勇气，以及人马相伴的特殊情谊，历经时光沉淀，愈发醇厚珍贵，永远珍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