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诗歌文学

飘忽轶男

病态狂欢：文学的人设造神术

——透视当代诗坛造神流水线

■行者

申明

本文仅立足于文学场域的公共现象展开思辨与反思，探讨传播、评奖、出版环节存在的机制问题，不针对任何具体写作者做个人褒贬评判。文学审美具有多元性，期待各界理性看待，欢迎平和的学术与观点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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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当代诗歌层出不穷的乱象：文本优劣的持续论战、大众与文坛难以逾越的审美壁垒、一桩桩争议事件反复搅动公共舆论，人们总习惯将症结归罪于个别诗人的创作，或是归咎于普通读者鉴赏能力的局限。可拨开喧嚣的表象就能看清，这背后运转着一套完整且高度成熟的文化流量流水线。真正的病灶，并不单单出自写作者个体，而是传播、评论、评奖、出版多方交织，共同构筑起的一套异化运作机制。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套机制又常常伴随着域外文学观念的涌入，部分未经审慎辨析的外来评判逻辑悄然渗透，潜移默化扰动着本土文学的价值标尺，进一步加剧了诗坛的价值混乱。

这套流水线，从来不以文本质量作为核心评判标尺。它擅长抓取个体身上充满戏剧张力的生存境遇：残障病痛、底层谋生经历、有限的教育背景，把活生生的现实苦难提炼拆解，加工成可供消费的文化商品。脑瘫诗人、放羊诗人、外卖写作者、市井草根写作者，一个个身份标签被批量挖掘、刻意塑造。当身处生活重压下的普通人拿起笔，他们的文字还未得到认真细读，一层预设的诗意光环就已经提前笼罩其身。

一套标准化的造神流程，就此启动。

媒体第一时间奔赴现场，镜头聚焦窘迫的生存实景，放大谋生的劳苦与命运的困顿，刻意强化强烈的身份反差：肉身深陷现实泥泞，灵魂却孕育诗歌。病痛、煎熬、底层劳作，本是属于个人沉甸甸的生命体验，在这里被剥离独有的私人重量，沦为炮制文学传奇的现成素材。

紧随其后，商业资本与行业力量相继入场：深度专访轮番刊发，公开活动排期落地；评论家、学者集体站台发声，不断拔高人物身上的精神象征意义；出书、获奖、核心刊物刊载，一重又一重荣誉光环层层堆叠。

打动绝大多数受众的，往往并不是文字本身，而是那一段跌宕曲折的人生叙事。大众心底对平凡逆袭的精神渴望，尽数投射到这个被精心包装出来的符号身上。

苦难就此异化为流量密码，特殊的人生履历化作文学镀金的外衣。生存境遇盖过文笔功力，个人身世凌驾文本质量之上。社会内部形成一种隐形的舆论政治正确：只要一个人饱经命运磋磨，他的文字表达就该享有天然的优待。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研读文本，客观辨析创作本身的得失。媒体、出版机构、内容平台、行业评委一同消费苦难自带的情绪价值，把普通个体打造成便于传播的文化符号，追逐曝光热度与商业回报，完成一场集体参与的文化狂欢。

与此同时，域外各类文学评判范式大量传入国内。部分从业者不加甄别地直接照搬外来评价逻辑，偏重身份叙事与立场表达，弱化对文本艺术本体的考究。受此风气影响，一部分艺术成色平平的作者与作品，因契合这套评价趣味，得以跻身重要文学场域，摘取诗歌类重要奖项，被推到聚光灯下，标榜为创作标杆与前行方向。这不禁引人深思：这般被树立起来的范本，难道就是要广大诗歌写作者、爱好者追随效仿的榜样？这究竟是中国诗歌文学的幸事，还是值得扼腕的警示？外来的评价尺度无序介入本土文学场域，搅乱了原本以文本艺术为根基的评价体系，和国内这套人设造神流水线彼此呼应，放大了诗坛的种种畸变。

由此抛出一个值得整个文化圈深思的问题：深度卷入这场造神运动的媒体人、评论家、评委、编辑与出版从业者，难道不具备基本的文学判断力，分辨不出作品水准的高下？

答案大多是否定的。

长期深耕文坛的业内人士，对文本的长短优劣，看得远比普通读者透彻。很多时候，他们明明看得见文本的短板，清楚创作层面存在的硬伤，却依旧选择高调颂扬，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这种群体性的集体选择，藏着多重现实层面的权衡算计：行业需要励志样本完成公共叙事表达；流量热度可以直接转化为商业收益；自带冲突感的人设，远比平实厚重的文字更能撬动大众情绪；也不乏对域外文学观念的盲目追随，刻意对标外来话语体系来制造话题、博取外界的所谓关注度。

在这一套利弊权衡里，文学审美被挤到次要位置。宣传价值、话题热度、市场收益、迎合外来话语成为优先考量，文学本身不再是评判的第一尺度，流量压倒了艺术本身。

可流水线催生的文化神话，根基注定悬空飘摇。经过剪辑修饰的人设，不等于一个完整、真实的血肉之人。一旦公众质疑涌现，人设出现裂痕，整套运作体系便会迅速调转立场。往日铺天盖地的报道、铺陈的赞美悄然销声；曾经公开发声的学者评论家集体缄默；出书、演讲、获奖的热闹景象转瞬归于沉寂。

造神是所有人合力完成的集体狂欢，而祛魅之后所有沉重代价，却要当事人独自承担。链条之上的各方已经收割完流量红利，全部非议、网络暴力与现实压力，通通落到那个被强行推到风口浪尖的个体身上。

这正是当下文化场域最值得警惕的荒诞现实。

我们并非发自内心尊重来自烟火民间的书写。很多时候，我们消费的仅仅是“民间写作者”这个标签。我们追捧的不完全是文学，而是一场可供围观的苦难展演。社会需要抚慰大众焦虑的励志样板，便从现实之中打捞适配的人选，经由流水线改造包装；当这一符号不再契合舆论需求，便毫不犹豫将其舍弃，转头寻找下一个可供炒作的对象。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厘清一条关键边界：乡野市井之间，完全能够生长出真正优秀的写作者。饱受病痛困扰、终日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天然拥有记录自我、抒发内心的权利。文学从来不是书斋精英的专属领地，每一个人都拥有提笔表达的自由。我们也并不排斥借鉴域外有益的文学经验，但绝不能放弃本土文学立场，不能把外来的一套评价逻辑奉为圭臬。

但坎坷的人生经历，绝不能成为创作缺陷的挡箭牌。苦难能够为写作供给丰沛的生命养分，却绝不直接等同于文学高度。评判一篇作品的标尺，终究要回归文字本身，回归汉语文学自身的审美传统，而非作者饱经磨难的人生履历，更不能盲从外来思潮的片面标准。

当媒体热衷于贩卖苦难叙事，出版机构把身份标签当作营销核心卖点，评奖与刊物刊载更看重故事噱头、迎合域外话语而非文本成色。被消耗的不只是一个个被捧起又被抛弃的写作者，民间写作赖以生长的土壤也在被慢慢侵蚀，文学本该坚守的尊严随之不断消解。

普通读者同样被裹挟在这套流量逻辑之中。我们极易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元判断：舆论追捧之时便全盘叫好，风波爆发之后便全盘否定。缺少足够耐心去辨别，哪些是源于生命本能的真诚书写，哪些只是流水线精心编织的幻梦。

回望近些年一桩桩搅动舆论的诗坛公案：草根身份被过度营销的多起事件，天才人设被媒体热炒的个案，“梨花体”引发的诗歌边界大讨论，部分评奖结果公布之后，屡屡出现大众认知与行业评价激烈碰撞的公共现象。诸多舆论事件背后，都能看见这套造神逻辑的影子，也能窥见域外文学观念错位影响留下的痕迹。

这些争议，从来不是几位写作者之间的私人纠葛，它向整个行业抛出诘问：我们该如何看待底层书写？评奖与作品刊发，应当以何为第一准则？面对纷繁涌入的外来文化观念，我们该如何守住本土文学的审美主体性？文坛又该怎样弥合精英审美与大众认知之间巨大的鸿沟？

流量催生的神话，来势汹汹，崩塌也猝不及防。什么时候，我们面对一篇作品，先读懂文字，再去认识写下文字的人；什么时候苦难不再是文学的镀金箔片，身份不再成为评判作品的砝码，不再盲目照搬外来的评价标准凌驾于汉语文学本体之上，这套荒诞的造神流水线，才会彻底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