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秋水》原文‑译文对照说明:本篇为《秋水》全篇,河伯与北海若七轮对话完整收录

悠悠梦乡

<p class="ql-block">【第一段】原文</p><p class="ql-block">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p><p class="ql-block"> 译文</p><p class="ql-block">秋天的洪水按时到来,众多河流都灌注进黄河。水流宽阔,两岸及水中沙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伯洋洋自得,认为天下一切美好的东西全都汇集在自己这里。他顺着流水向东行,来到北海,向东眺望,望不到大海的尽头。这时河伯才改变自得的神情,仰望着海神若感叹道:“俗语说:‘听到不少道理,就觉得没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我曾经听说有人小看孔子的学识、轻视伯夷的道义,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亲眼见到您大海的浩瀚无边,我要是不到您这里来,那就危险了,我会永远被通晓大道的人讥笑。”</p><p class="ql-block"> 【第二段】原文</p><p class="ql-block">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北海若说:“井底的青蛙,不能跟它谈论大海,是被狭小的居所局限;夏天的虫子,不能跟它谈论冰雪,是受生存时节限制;见识浅陋的人,不能跟他谈论大道,是被世俗教化束缚。如今你走出河岸,看见大海,才知道自己的浅薄,就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千万条江河归向大海,永不停歇,大海却不会满;海水从尾闾排泄,永不停止,大海却不会空。春秋季节不见增减,洪涝干旱对它毫无影响。大海远超江河的水量,无法用数字计量。但我从不因此自满,因为我明白自身寄身于天地,禀受阴阳之气;我在天地之间,就如同小石头、小树长在大山之上。只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又怎敢自夸!算起来四海在天地间,不就像蚁穴在大湖里面?中原大地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小米存于粮仓?万物种类成千上万,人只是其中一种;九州之内,五谷生长、车船通行,个人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人和万物相比,不过是马身上的一根毫毛。五帝接续的功业,三王争夺的天下,仁人所思虑的,贤才所操劳的,全都不过是这毫末般的东西。伯夷辞让以此博取名声,孔子讲学以此显示学识渊博,这都是他们的自我夸耀,不就像你先前面对河水的洋洋自得吗?”</p><p class="ql-block">【第三段】 原文</p><p class="ql-block">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p><p class="ql-block">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河伯说:“那我把天地看作宏大,把毫毛看作微小,可以吗?”</p><p class="ql-block">北海若说:“不行。万物的体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止境,得失没有定数,生死变化没有恒常。所以大智慧的人兼顾远近,看见小的不以为少,看见大的不以为多,懂得万物体量无穷;通晓古今变迁,对遥远的过去不困惑,对眼前的所得不贪求,懂得时间没有尽头;洞察盈亏变化,得到不欢喜,失去不忧愁,懂得得失本无定数;明白生死是自然大道,活着不喜悦,死亡不视作灾祸,懂得生死不会永恒不变。人所知道的,远不如不知道的多;人活着的时光,远不如未出生的时光。用极其有限的认知,去探求无穷无尽的世界,只会内心迷乱而一无所获。由此来看,怎么能断定毫毛就是最小的尺度,天地就是最大的边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四段】原文</p><p class="ql-block">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p><p class="ql-block">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河伯说:“世间议论的人都说:‘最精细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宏大的事物没有边界。’这是真实情况吗?”</p><p class="ql-block">北海若说:“从小东西的视角看宏大之物,看不全;从宏大的视角看细小之物,看不清楚。所谓精,是小之中最微小的;垺,是大之中最盛大的。大小各有局限,这是事物固有的态势。精细与粗大,只针对有形的事物;没有形体的东西,不能用数字去分割;无边无际的事物,不能用数字去穷尽。可以用语言述说的,是事物粗显的部分;可以用心神意会的,是事物精微的部分;语言说不出、心神也体会不到的,就不在精细、粗大的范畴之内。”</p><p class="ql-block">【第五段】原文</p><p class="ql-block">“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所以修养极高的人行事,不去伤害别人,也不刻意标榜仁爱恩惠;行动不为谋求私利,也不鄙视奴仆;不争夺财物,也不刻意辞让;做事不仰仗他人,不夸耀自食其力,也不鄙视贪腐;行为不同于世俗,却不刻意标新立异;行事随顺众人,也不鄙视谄媚逢迎;世间的高官厚禄不能使他奋勉,刑罚耻辱不能使他屈辱。知道是非没有绝对界限,大小没有固定标准。听说:‘悟道之人不求名声,至高德行不求有所得,大德之人忘却自我。’这就是安守本分的最高境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六段】原文</p><p class="ql-block">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p><p class="ql-block">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河伯说:“在事物的外表,还是事物的内里,依据什么来区分贵贱?依据什么区分大小?”</p><p class="ql-block">北海若说:“从大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来看,都以自己为贵、以他物为贱;从世俗眼光看,贵贱不由事物自身决定。从差别角度看,顺着事物大的一面去看,万物没有不大的;顺着小的一面去看,万物没有不小的。懂得天地可以像一粒小米,毫毛可以像一座山丘,就看清万物的差别尺度。从功用角度看,看到它具备的功用,万物没有不具备功用的;看到它缺失的一面,万物没有不缺失功用的。懂得东与西方向相反,却又彼此依存,事物的功用与本分就清楚了。从取舍趋向来看,顺着被肯定的一面去肯定,万物没有不该肯定;顺着被否定的一面去否定,万物没有不该否定。懂得尧和桀都自以为正确而互相否定,就看清人的志趣操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前尧、舜禅让而称帝,子之、燕王哙禅让却导致国家灭亡;商汤、周武王争夺天下而称王,白公胜争夺天下却招致毁灭。由此可见,争夺与禅让的礼制,尧、桀的行为,高贵卑贱都是随时代变化,不能看作永恒不变。栋梁巨木可以冲撞城门,却不能堵塞小洞,这是器物功用不同;千里马一日千里,捉老鼠却不如野猫黄鼠狼,这是技艺本领不同;猫头鹰夜里能抓跳蚤,看清毫毛,白天睁大眼睛看不见大山,这是天性禀赋不同。所以说:只取对的而抛弃错的,只取太平而抛弃动乱?这是不懂天地的道理、万物实情。就只取天而抛弃地,只取阴而抛弃阳,明显行不通。可有些人还喋喋不休,不是愚昧就是欺妄!帝王禅让各有不同,三代继承方式也不一样。不合时宜、违背世俗,就被称作篡逆;合乎时宜、顺应世俗,就被称为义士。沉默吧河伯!你哪里懂得贵贱、大小的门道!”</p> <p class="ql-block">【第七段】原文</p><p class="ql-block">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p><p class="ql-block">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河伯说:“那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面对推辞、接受、进取、舍弃,我究竟该如何取舍?”</p><p class="ql-block">北海若说:“从大道来看,无所谓贵无所谓贱,贵贱是循环转化;不要拘守你的心志,否则会和大道相违背。无所谓少无所谓多,多少是代谢流转;不要偏执行事,否则就和大道不合。庄重如同一国君主,不对谁施加私恩;悠然如同土地神,不对谁赐予私福;广阔如同四方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局限。包容万物,不对谁专门庇护,这就叫不偏执一方。万物齐同,何为短何为长?大道没有终始,万物有死有生,不固守一时的成形;时而空虚时而充盈,不固守固定形态。岁月无法挽留,时光不能停止。消亡生长、充盈虚空,终结就意味着新的开始。这就是谈论大道方向、阐发万物道理。万物的生长,如同奔马飞驰,没有哪个举动不在变化,没有哪个时刻不在迁移。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万物本就会自然演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八段 原文</p><p class="ql-block">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p><p class="ql-block">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曰:“何谓天?何谓人?”</p><p class="ql-block">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河伯说:“那大道可贵在哪里?”</p><p class="ql-block">北海若说:“懂得大道的人,一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一定懂得权变;懂得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德行至高的人,火不能灼伤他,水不能淹没他,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不是说他可以靠近水火禽兽不受损伤,而是他能明察安危,安对祸福,谨慎取舍,外物就无法伤害他。所以说:天性存于内心,人为显露在外,德行就在于顺应天性。懂得天与人的运行,以天性为本,安于所得,进退屈伸,回归大道的核心,谈论事理的极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河伯问:“什么叫天?什么叫人?”</p><p class="ql-block">北海若说:“牛马生来长四只脚,这就是天性;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绳,这就是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去毁灭天性,不要用妄为去毁灭天命,不要为追求名声牺牲本性。谨慎守住天性而不丧失,就叫回归本真。”</p><p class="ql-block">【第九段】(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p><p class="ql-block"> 原文</p><p class="ql-block">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p><p class="ql-block">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p><p class="ql-block">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p><p class="ql-block">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p><p class="ql-block">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鰌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神。</p><p class="ql-block">夔对蚿说:“我靠一只脚跳跃行走,已经很不容易。现在你动用上万只脚走路,是怎么做的?”</p><p class="ql-block">蚿说:“不是这样。你见过吐唾沫的人吗?喷出的唾沫大的像珠子,小的像薄雾,纷乱落下数不清。我只是顺着天生的机能行动,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蚿对蛇说:“我靠许多脚走路,却赶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p><p class="ql-block">蛇说:“这是天生机能的驱动,哪里可以改变?我哪里用得着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胁骨行走,还有形体的样子。可你呼呼地从北海吹起,呼呼吹到南海,好像什么形体都没有,为什么?”</p><p class="ql-block">风说:“没错。我呼呼从北海吹到南海,但是用手指戳我就能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能胜过我。即便如此,折断大树、掀飞房屋,只有我能做到。”所以在许多小地方不能取胜,才成就大的胜利。成就这种大胜利,只有圣人可以做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段】(孔子游于匡)</p><p class="ql-block"> 原文</p><p class="ql-block">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p><p class="ql-block">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孔子在匡地游历,宋国人把他层层包围,孔子却弹琴歌唱不停。子路进来见孔子,说:“先生为什么还这样欢愉?”</p><p class="ql-block">孔子说:“过来,我对你说。我忌讳困厄已经很久,却终究不能避免,这是命;我追求显达已经很久,却得不到,这是时运。尧、舜时代天下没有困厄的人,不是人人都靠才智得到;桀、纣时代天下没有显达的人,不是人人才智丧失;是时势造成这样。在水里行走不躲避蛟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行走不躲避犀牛猛虎,是猎人的勇敢;利刃交错面前,看待死亡如同生存,是刚烈之士的勇敢;懂得困厄归于天命,显达在于时运,面对大危难毫不畏惧,是圣人的勇敢。子路,你安心吧!我的命运自有定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带兵的将领走进来,致歉说:“我们把您当成阳虎,所以包围这里;现在知道不是,就此告退撤兵。”</p><p class="ql-block">【第十一段】(公孙龙问于魏牟)</p><p class="ql-block"> 原文</p><p class="ql-block">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公孙龙问魏牟:“我年少学习先王之道,长大通晓仁义行为;能把事物同异合一,分离石头的坚与白;把不对说成对,把不可说成可;难住百家的才智,折服众人的辩才,我自认为学识通达。如今听庄子的言论,茫然诧异。不知道是我的论辩比不上,还是才智不及?现在我连嘴都张不开,想请教其中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魏牟靠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听过浅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大鳖说:‘我多么快乐!跳出井栏蹦跳,回到井壁破砖处休息。跳进水里水托住腋窝腮帮,踩进泥里泥水没过脚面。回看井里小虫螃蟹蝌蚪,没有谁比得上我。独占一坑水,盘踞浅井之中,快乐到极点。你何不进来看看?’东海大鳖左脚还没踏进井,右膝已经被卡住。于是迟疑退出来,向青蛙讲述大海:‘千里的距离,不足以形容它的广大;千仞的高度,不足以测尽它的幽深。大禹时代十年九涝,海水不见增多;商汤时代八年七旱,海岸不见减退。不因时间长短改变,不因雨水多少涨落,这就是东海的大快乐。’浅井青蛙听完,惊慌失神,茫然若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的才智连是非的边界都分辨不清,却想去领会庄子的言论,就叫蚊子背大山、小虫渡大河,必定做不到。才智不足以体悟玄妙大道,却满足于一时辩论上的胜利,这不就是浅井之蛙吗?庄子的思想下踏黄泉,上登苍天,不分南北,四通八达,深入不可测的境界;不分东西,从幽冥混沌出发,回归大通之境。你却拘泥细枝末节,用思辨去探求,这不过拿竹管看天,拿锥子量地,格局何其狭小!你走吧!你没听说寿陵少年到邯郸学走路吗?没学会邯郸步法,又忘了自己原来走路姿势,只能爬着回去。你再不离开,就会忘掉原本所学,丢掉自己的本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公孙龙嘴张得合不上,舌头僵住抬不起来,急忙逃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二段】(庄子钓于濮水)</p><p class="ql-block"> 原文</p><p class="ql-block">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p><p class="ql-block">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p><p class="ql-block">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p><p class="ql-block">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前去致意,说:“希望把楚国国事托付给您!”</p><p class="ql-block">庄子握着鱼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去三千年了。楚王用布巾包好、装在竹匣,供奉在庙堂。这只龟,是宁愿死后留下骨头享受尊贵,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爬行?”</p><p class="ql-block">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地里。”</p><p class="ql-block">庄子说:“你们回去吧!我就要拖着尾巴活在泥地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三段】(惠子相梁)</p><p class="ql-block"> 原文</p><p class="ql-block">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p><p class="ql-block">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惠子做梁国宰相,庄子前去见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过来,想要取代你的相位。”惠子十分恐慌,在国都搜捕庄子整整三天三夜。</p><p class="ql-block">庄子前去见惠子,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鶵,你知道吗?鹓鶵从南海起飞,飞向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竹子果实不吃,不是甘甜泉水不喝。猫头鹰抓到一只腐烂老鼠,鹓鶵从上空飞过,猫头鹰仰头盯着它发出呵斥声:‘吓!’如今你要用你的梁国相位来恐吓我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四段】(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p><p class="ql-block"> 原文</p><p class="ql-block">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p><p class="ql-block">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p><p class="ql-block">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p><p class="ql-block">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p><p class="ql-block">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译文</p><p class="ql-block">庄子与惠子在濠水桥上游玩。庄子说:“白鱼游得悠闲自在,这是鱼的快乐。”</p><p class="ql-block">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p><p class="ql-block">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p><p class="ql-block">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完全确定的。”</p><p class="ql-block">庄子说:“回到谈话的开头。你问我‘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就已经承认我知道鱼乐,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