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

军旗

　　秀兰是我的同学，大我一岁，也是我的远房亲戚。农村人情就是这样，随便往上追溯几辈，十里八乡总能攀上亲缘。

秀兰自小随父习武多年，寻常两三个壮汉根本近不了她的身。那年，我们同在万嘉广场摆摊，她售卖妇女百货、儿童玩具等小物件。一日收摊时，三个当地混混围着她污言秽语、动手动脚肆意调戏。

不料短短片刻，一人被她一脚踹进广场雕塑旁的水池，一人被当场打倒在地，最后一人吓得狼狈逃窜。事后，好心老乡纷纷劝她尽早离开，说当地地痞流氓人多势众、招惹不起。

秀兰只是冷冷一笑：“怕什么？再来十个，我照样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那时的我，深深迷恋上英姿飒爽、气吞山河的秀兰。她是乱世烟火里，难得的奇女子。

彼时，家中亲友日日电话催婚，十里八乡的媒婆也接连上门说亲，劝她早日成家。可秀兰一概回绝，直言世间少有男子，能配得上自己。

后来，我鼓起勇气托人上门说媒，满心期许，等来的却是媒人一句：秀兰刚刚定亲了。

我连日闷闷不乐，再三追问才得知原委：她母亲查出肝癌晚期，时日无多，临终唯一的执念，就是看着女儿成家，否则死不瞑目。

万般无奈之下，秀兰闭门三日，不言不语，最终潦草择了一人，仓促定亲，赶在母亲离世前一周，草草出嫁。

自此，那个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奇女子，永远定格在了八年前的万嘉广场。她的锋芒落幕，也成了我多年的心头憾事。

　　我真正再见秀兰，是在去年。

眼前人早已面目全非。数十年生活的磋磨、柴米油盐的琐碎，将她彻底磨成了最普通的农村大嫂。她面色蜡黄、眼神空洞黯淡，眉眼间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徒手退恶徒的飒爽英气。

我看着她，心头酸涩翻涌。聊起年少旧事、当年我提亲的往事，她脸颊泛起浅浅绯红，只带着一身苦涩，低声喃喃：“我没那个命。”

她的丈夫性子懦弱寡言，唯独踏实勤恳，在镇上守着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小小吃店，勉强养家糊口。二人的婚姻，没有波澜、没有温情，和世间千万寻常夫妻一般，平淡寡味、将就度日。

那日，我在好友老杨的办公室喝茶闲谈，絮絮叨叨说起了秀兰的故事。

老杨执掌一家两千多人的集团公司，眼界宽、实力足。听完我的讲述，他眼前一亮：“我正缺这样身手过人的能人！”

我问他愿意开多少薪资聘请。

他坦然道：“有真本事，薪资无所谓。”

我如实告知，如今的秀兰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常年居家带娃、守着小店，早已褪去锋芒。

老杨沉吟片刻，当即叫来保安队长和两名安保人员，低声嘱咐了几句。三人领命，恭敬离去。

　　一小时后，几人笑着归来，嘴角油光发亮。他们直言：故意放了蟑螂在面里，借机闹事索赔、吃霸王餐，没想到秀兰全程忍让，老老实实赔钱息事。

老杨笑着揶揄我夸大其词，我满面通红，以人格担保所言非虚。

老杨随即吩咐：“明天再去一次，照旧闹事索赔，借机主动动手试探。”

那天中午，三人鼻青脸肿、狼狈而归，连连惊呼：“这女人太厉害了！”

他们说，隐忍多年的秀兰彻底爆发，站在店门口厉声嘶吼：“我秀兰忍了这么多年，今天再也不忍了！”

我当即笑道：“我说的没错吧？”

老杨恍然大悟，连连感慨：“真是埋没的人才！明天我们亲自登门聘请，薪资待遇任凭她开！”

次日清晨，我陪着意气轩昂的老杨，驱车赶往镇上的小吃店，却只见空空铺面、人去楼空。

左右邻里告知：昨日三名混混上门闹事，被秀兰尽数打跑。她深知底层流氓睚眦必报，怕招来无休止的报复牵连家人，连夜收拾行囊，带着孩子悄然搬走、不知所踪。

我和老杨在空荡荡的小店门前，久久失神、默然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