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瞎子艺人“六四”先生</p><p class="ql-block"> 邓亚明</p><p class="ql-block"> 读小学的那几年我特别喜欢听评书,几乎到了上瘾的地步。那个年代人们的文化精神生活十分匮乏,没电视,看电影成人票两角伍,看不起,连每周日早上的学生专场一角伍也难拿得出钱。所以对于我来说,听书是个不错的消遣和选择。 </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时九江市最有名的评书艺人有两个,一个叫穆宝华,还有一个就是瞎子“六四”先生。</p><p class="ql-block"> “六四”先生的真名叫夏宝林,但知道他真名的人不多,当时九江人都叫他“六四”,说起“六四”,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为什么叫“六四”,我猜想,或许他出生时的体重是六斤四两的缘故。这么一直叫下来,他的真名没人叫了,“六四”就成了他后来的艺名。“六四”先生是个瞎子,中等身材,总是穿件旧的蓝色中山装,白天在街边常能遇见他拿根棍子在前面敲击地面探路,小心翼翼的踽踽独行。</p><p class="ql-block"> 穆宝华不是九江本地人,也不知道他何时来九江的,广告上写的是“北京评书穆宝华”,说的是一口普通话,他评书的固定场地一般是在工人文化宫,白天晚上都有专场,听他的评书要先买票,比较正规。我听过几次,说得还真是不错,我记忆最深的是乾隆皇帝私服出宫暗访的那一段,说到尽兴处,穆宝华会做着鬼脸伴着肢体动作,惟妙惟肖,给娓娓道来的故事情节增添了不少生动和逼真。</p><p class="ql-block"> “六四”先生是九江人,民间艺人,说书是用地道的九江话,他说书的场地在四码头。以大中路为界,垂直于大中路北边那条路老九江人习惯叫四码头,而很少叫现在的庾亮北路,而南边的那条路一般称作二菜场。“六四”先生说书就在四码头路边的一间小屋里,离我家也就百步之遥。“六四”先生的评书与穆宝华相比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风格,穆宝华的评书我爱听,但我对“六四”的评书更情有独钟,可能是他说书的地方离我家近,也可能是本土文化更接地气,通俗易懂,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听“六四”说书我是不用花钱的。“六四”先生说书是夜场,他的那个小屋子是一间三十多个平方的旧房子,屋里放了些长条木板凳,坐在屋里听书是要收费的,不多,听一晚也就不到一角钱,但在那个年代,钱在我兜里还是显得格外精贵。到了晚上,屋外总是围着许多人旁听,我就是这站着旁听的一个忠实的听众。有段时间那里是我每晚必去的地方,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听书的大多是上了年纪老男人,像我这样的小伢儿还真的不多见。</p><p class="ql-block"> 昏黄的灯光下,瞎子 “六四”先生坐在前面,坐的椅子略高于面对的听众,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面小鼓,一个竹板,一块惊堂木,一把折扇,还有一个喝茶的陶瓷水杯。“六四”说的书是长篇,像《七侠五义》,《隋唐演义》,《封神榜》等等,所以一本书要从头听到尾,往往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六四”先生说书不同于穆宝华的北京评书,他说了一大段后,就会一边用右手拿根小鼓槌敲打桌上的小鼓,-边用左手甩着竹板,伴着鼓声和竹板的节奏唱上一小段,这一小段的说唱一般是对前面说的那段故事的评述,有画龙点睛之妙。这种说唱或许是流传于江南民间的一种评书方式,也许“六四”的师傅就是这样教他的。</p><p class="ql-block"> “六四”先生说一晚上的书约摸两个钟点,中间要休息十多分钟,在这休息的时间里就有人拿个盆子挨个儿收钱。说到精彩之处,“六四”先生就会嘎然而止,拿起惊堂木一拍,说道:“欲知后话如何,且听明天分解”。这一晚的评书也就算结束了,搞得我一夜心神不宁,总在揣测着“六四”留下的那个悬念的结果,第二天晚上就迫不及待的跑去四码头挤进旁听的人群,完全顾不上站着的辛苦劳累。</p><p class="ql-block"> 少年是一个人正处于求知欲特别强烈的时期,那个年代很多章回体小说看不到买不到也借不到,能够听到“六四”说书讲故事真让我如痴如醉。“六四”先生确实让我增长了不少历史知识,虽然说的是“演义”,但能让历史更加精彩和生动。那时我能数出《隋唐演义》里从第一条好汉到十八条好汉的名字,一个不落,如数家珍。还有《封神榜》里姜子牙祭出的杏黄旗以及各路天尊和真人的斗法斗阵斗宝的场景,让我连声叫绝,深陷书中情节,不能自拔。听“六四”先生说书对于少年时代的我真是在享受-种丰盛的文化大餐。</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就很纳闷,“六四”先生是个瞎子,他肚子里的故事是怎么得来的呀?问过几个人,有人告诉我,瞎子丧失了视觉,他其它的器官功能就比常人强,比如听觉和记忆力。他们说,“六四”白天听别人读小说里的故事情节给他听,他就牢记在心,晚上就出来说书。这样的解释我似信非信,但“六四”先生的聪慧机灵我一点儿也不怀疑。</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上初中了,学业重了,就很少去听“六四”先生说书。再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穆宝华和“六四”先生这些说书艺人讲的章回演义小说被认为都是封建糟粕,完全取谛禁言了。他们也曾尝试说革命的书,如《智取威虎山》之类,但这些书年轻人可以看,年老人不爱听,完全没有了市场。为了生活,“六四”先生有时也背地里偷偷说些古书,据说有次街头捣蛋的小板儿(小混混)在“六四”说古书时逗他玩,大叫一声:“六四,公安局的来了”。只见瞎子“六四”倏的站起来把惊堂木猛的往桌子上一拍高声说道:“杨子荣身高八丈”。其反应之敏捷,惊恐之程度惹得在坐的人笑的前俯后仰。这不知是杜撰出来的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调侃,但可以说明的是文革时期民间艺人的艰难和提心吊胆的状况。听说穆宝华后来下放到瑞昌县,有人看见他举根竹杆吊着自己的衣服在瑞昌街头贱卖,一个在台上妙语连珠的评书艺人落到如此地步,令熟悉他的人唏嘘不已。</p><p class="ql-block"> 六八年我插队下乡农村,几年后回城就再没听说过“六四”的消息,他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说“六四”先生是我课外读章回体小说的启蒙老师一点不过份,他给了我一定的历史知识,使我在那枯燥乏味的少年时代生活里多了一丝寄托和希望的亮点。</p><p class="ql-block"> (完稿于2023年9月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