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灯·原上

雪舞霓裳98(拒私聊)

<p class="ql-block">我实在寻不出第二个地方,可以与之比肩了。这草原,它不是一块土地,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天地初始、万物安然的梦境。它静静地铺展在那里,不为谁而来,不为谁而往,只是它自己,便胜却人间无数。</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是那样地高远,高远得像一个永远也做不醒的梦。那蓝,不是凡俗的蓝,是刚刚被天河水浣洗过的,一种带着湿意的、清凌凌的蓝,看一眼,便觉得眼睛也被洗过了一般,凉丝丝的。云呢,便在这无边的蓝水晶里,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悠闲地浮着,是懒得去管人间岁月的神仙。它们白得那样纯粹,那样柔软,恍若是用最上等的丝绵,被一双看不见的纤纤玉手,轻轻地、缓缓地撕扯开来,然后便任由它们那样漫不经心地飘着,散着,聚着,从不着急,也从不留恋。</p> <p class="ql-block">在这高远的天与淡然的云之下,草原,便显得愈发地辽阔了。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绿,从你的脚下,一直绵延到天地的尽头,与那远山的淡影,与那穹苍的弧线,温柔地相接。这绿不是一色的,是有着深浅浓淡的,层层叠叠,晕染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用碧玉织成的锦缎,在光下泛着柔和而又生动的光泽。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从遥远的天边来,又向遥远的天边去,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微腥,浩浩荡荡地掠过,于是那碧玉的锦缎便活了,涌起一层又一层的碧浪,哗哗地,向你看不见的远方推去。而那声音,是任何乐器也模仿不出的天籁,是万顷草叶的齐声合唱,雄浑,而又温柔。</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若只有这天,这云,这草,那这草原也不过是一幅宏大却空泛的壁画。真正让它有了魂,有了呼吸的,是那些开得细细碎碎的小花儿。</p> <p class="ql-block">它们实在太小了,小得让人叫不出名字,也无需去探究它们的名字。白的像星子,黄的如碎金,紫的似梦影,还有那淡淡的粉,浅浅的蓝,一簇簇,一丛丛,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那漫无边际的绿海里。草原是那样阔大,阔大到让人的心胸都为之一宽;而它们却是那样渺小,渺小到几乎要被这片浩瀚的绿色完全吞噬,微不足道。然而,当你的视线终于从辽远的天际收回,落在脚边这一朵小小的花上时,一种温柔的怜爱,便会从心底悄然升起。</p> <p class="ql-block">它们的枝干是那样纤细,仿佛风再大一些,便要折断了去;花瓣是那样娇嫩,薄如蝉翼,柔若凝脂,阳光可以轻易地穿透它们,在花瓣的脉络里,看见生命流淌的光。它们是这片粗犷天地间,最脆弱也最精致的笔触。牛马成群地来了,沉重的蹄子毫不留情地踏下,它们便伏倒了身子,紧紧贴着大地;行人的步履也来了,漫不经心地踩过,它们便在鞋底的纹路里,挣扎着,喘息着。你以为它们就此折了,碎了,消亡了,可不过片刻,当那沉重的力量一消失,它们便又颤巍巍地,一点一点,重新挺起了纤弱的胸膛。那方才还被踩得零落的花瓣,又迎着风,昂然地扬起小小的笑靥,那样骄傲,那样放纵,仿佛刚才的磨难,不过是一场游戏。</p> <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你会有一种奇异的感动。它们从不言语,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向你宣告着存在的价值与生命的尊严。这不是牡丹那种雍容华贵的傲气,也不是梅花那种孤芳自赏的清高,这是一种最卑微、也最顽强的骄傲,一种融于柔弱之中的、百折不挠的坚韧。你方才还在感叹天地的壮阔,此刻却不由得为这微末的生命而震撼。壮阔让人敬畏,而这渺小的坚韧,却让人心生亲近,也心生敬意。</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便只想这样静静地走着,或者,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些远远近近的风声,那些草叶的摩挲声,都渐渐地远去了,淡去了,像潮水一般退到了一个极遥远的地方。我能清晰地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那踏在柔软草茎上的,沙沙的,有着安稳节奏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沉稳而有力,与这大地的脉搏,竟渐渐地合在了同一个频率上。</p> <p class="ql-block">在这极致的宁静里,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似乎能听到,那不只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大自然的呼吸。那是一种极其宏大又极其细微的声音,是从亿万片叶子的气孔里,从千万朵花的花心里,从这深厚而湿润的泥土深处,一同吐纳出来的气息。悠长,深沉,带着一种养育万物的、母性的慈悲。而那花开的声音,我也仿佛听到了。不是“啵”的一声脆响,而是一种持续的、微弱的、像丝帛被轻轻撕裂的声音,带着阳光的暖意,和生命破壳而出的喜悦,在空气里,一丝一丝地弥漫开来。</p> <p class="ql-block">这样的时刻,人是会变轻的。尘世间的一切烦扰,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我只想就这样俯下身去,像一个孩子回归母亲的怀抱,趴下来,然后舒展了四肢,安安稳稳地躺在这片草地上。让我的背,我的四肢百骸,都能够紧紧地、毫无间隙地贴附着地面,去感受从那大地深处传来的、温热的、坚实的、源源不断的力量。即使鼻翼间呼吸到的,是那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原始的、甚至有些粗野的牛粪马粪的气息,也全不觉得腌臜。那味道,是这草原最真实的一部分,是生命循环不息的证据,它比任何名贵的熏香,都更能让人安宁,让人感到一种回归本源的踏实。</p> <p class="ql-block">我想,这便是与草原一同呼吸,与草原一同心跳了。我的呼吸,渐渐变得平和悠长,与掠过草尖的风同步;我的心跳,渐渐变得沉稳缓慢,与地底深处的脉搏共振。在这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是一棵草,一朵花,一粒尘土,一缕清风。我没有思想,只有感觉;没有过去未来,只有这无边无际的、甜美而安谧的现在。</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躺了多久,直到那西斜的日光,将天边的云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橘色,像是给这草原的世界,镶上了一道柔美的金边,我才恍然回过神来。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竟有一种从一场悠然长梦中醒来的感觉。身心都被荡涤得干干净净,清澈透明。</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龙灯草原,它给你的,不是震撼,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浩大而又精微的、直抵灵魂的宁静与恬淡。它不是一幅让你挂在墙上仰视的画,而是一首让你置身其中、低吟浅唱的诗。风还在吟唱,花还在绽放,那淡然天外的田园牧歌,就这样,在我离去之后,也还会一直,一直地唱下去,永不停歇。</p> <p class="ql-block">而我,已将这一曲天籁,并着这满原的静美,一并收入了行囊,带走了。</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草原上的路,是没有章法的,细细的,软软的,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若有若无地飘向天边。车子走得慢,窗外的绿便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起初是浅浅的,带着些嫩黄的底子,愈往深处去,那绿便浓得化不开了,蓊蓊郁郁的,仿佛能滴下碧玉般的汁液来。就在这样一片无垠的绿里,远远的,望见了一汪水,静静地卧在群山的臂弯里,那便是龙灯草原上的湖了。它不像江南的湖,总被烟柳画桥装点得那般精致,它只是荒野里的一面镜子,清澈而坦荡,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岁月里最深的寂寞与温柔。</p> <p class="ql-block">湖边的寺庙,是藏地常见的样式,白色的墙,赭红色的檐,在蓝天与绿草之间,显得格外分明,又格外地妥帖,仿佛它天生就该在那里,像一枚印鉴,稳稳地钤在这片草海与天幕交接之处。走得近了,便能看见庙宇的金顶在日光下静静地闪耀着,那光并不刺眼,温润而沉静,像佛菩萨垂怜众生的目光。庙前有经幡,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风里,带着湖水微凉的湿气,也带着青草被日光晒过后蒸腾起的暖香,还有一种极淡的、大约是酥油灯的气息,幽幽地,仿佛从极远的过往飘来。</p> <p class="ql-block">我立在湖边,看那庙宇的倒影,完完整整地沉在水底。实物的庙是庄严的,凛然的,而那水中的倒影,却平添了几分梦幻与妩媚。雪白的墙在水里成了软软的玉色,赭红的檐化开成一片氤氲的霞,随着微波轻轻地漾着,晃着,像是要从那水底里脱出身来,又像是早已与水融为了一体。实与虚,真与幻,在这一方湖水前,竟变得有些模糊了。孰为真实,孰为倒影,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的静谧,此刻的完满。</p> <p class="ql-block">天是那种澄澄的蓝,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又像一整个巨大的、空灵的梦。云是懒懒的,一团一团,一丝一丝,漫无目的地浮着,像是谁不经意间在天幕上留下的、最随性的笔触。它们的影子,便大片大片地落在草原上,缓缓地移着,明一阵,暗一阵的。于是那草原便成了一块变幻着的巨大丝绒,光影在它身上绣出了无数流动的、奇妙的图案。青山远远地环着,是那种最温柔的黛色,仿佛一圈沉静的屏风,将这满眼的安谧与美好,都严严实实地护住了。绿水就在眼前,清得可以看见水底滑溜溜的石头,水声是听不见的,或许它本就是静默的,只用那潋滟的波光,诉说着它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时光在这里,仿佛成了有形质的东西。它不再是匆匆的、无形的流,倒像那湖中的水,漫溢着,充盈着,静止着。我疑心自己若是伸出手去,便能触到它那微凉的、丝绸一般的质地。岁月在外面的世界里是流转的,是带着呼啸的;而在这里,它却变得如此温柔,如此安详。它像母亲哼着的一首无名的歌谣,缓缓地,熨帖地,抚过每一根小草,每一片波光,也抚过我这颗在尘嚣里浮躁了许久的心。一种懒洋洋的、甜蜜蜜的暖意,从心底深处慢慢地漾开,浸透了四肢百骸。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就这样站着,站着,化作这湖边的一棵树,一棵草,或者,仅仅是那庙宇倒影里的一片模糊的、温柔的红色。</p> <p class="ql-block">在路边,我低下了头。那路旁的草,长得真好。不是那种公园里被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它们是野生的,烂漫的,一蓬一蓬,挨挨挤挤地长着。有的叶儿是宽宽的,肥腴可爱;有的是针一般的细,秀秀气气的。其间,缀着些不知名的花儿,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的,像草儿们好奇的眼睛。风一过,它们便一齐摇曳起来,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是这大地的绵密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就在这软绵绵、厚墩墩的草毯上,我看见了那只羊羔羔。它静静地躺着,蜷着身子,像一朵掉队的、胖胖的云。它闭着眼,安闲地咀嚼着,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仿佛在品味着这世上最甘美的滋味。它的毛,是那种新雪初霁后的白,在绿草的映衬下,亮得有些晃眼。它全然不理会我这个远来的客人,只管沉浸在自己那无忧无虑的世界里。它的世界是什么呢?或许就是这一方小小的、属于它的草地,这嘴里青草的甜香,这身上暖洋洋的日光,和这笼罩了天地的、无边无际的静。它的安闲,是那样地理所当然,又是那样地令人艳羡。看着它,我不禁微微地笑了,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这纯然的、不带一丝机心的宁静,填得满满的了。</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田园了么?这便是那被无数诗人咏唱过的牧歌了么?没有喧嚣,没有算计,只有天地,只有生灵,只有这最简单、也最奢侈的安宁。这安宁,不是死寂的,是活的,是充盈着生命欢愉的。它像那湖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地,从这草原的中心,一直荡漾到我的心里,荡漾到那很远、很远的地方去。</p> <p class="ql-block">我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那湖面的金色渐渐褪去,晚风里开始带了些微的凉意。我该走了。我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因为我知道,那庙宇,那倒影,那羊羔,那整片安谧的时光,都已经深深地、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上。我带不走草原的一片云,一掬水,可我心里,却仿佛装下了一整个天地。这天地是静的,是暖的,在我往后那流转的岁月里,它将永远是一处可以随时栖息的、甜蜜的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