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手记

有骨气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立秋手记</b></p><p class="ql-block"><b> 何思江</b></p><p class="ql-block"> 入夜,风便不同了。白日里那股蛮横的暑气,泄了劲,伏在墙根下、树荫里,像一条累极了的老狗,耷拉着耳朵,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赖着不肯挪窝。到了此时,竟也悄悄让出几分天地。风从窗缝间探进来,带着浅浅的凉意,拂过面颊,像一句压低了嗓音的耳语——秋天,来了。我起身走到院子里,夜色四合,天幕上疏星几点,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银。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沉成一片墨色,宛如一方沉默的砚台。这凉意并非冬日的凛冽,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醒,让人想起少年时在田埂上奔跑,草叶间的露水悄然沾湿脚踝,凉丝丝的,裹着泥土与稻香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这风,也吹进了农人心里。他们抬头望天,眯着眼,目光像锄头一样深深犁进云层,盼着太阳再晴上几日,好让稻谷晒得干透,颗粒归仓。祖父说,秋收的太阳是金贵的,多晒一天,日子便多甜一分。于是,在村头巷尾,在晒谷场上,那一张张黝黑的笑脸里,藏着对阳光最朴素的祈求。</p><p class="ql-block"> 老李蹲在谷堆边,捻起一粒谷子放进嘴里,咬一下,脆生生的,便咧嘴笑了。他眼角的皱纹像秋日田埂上纵横的沟壑,每一条褶皱里都住着一季风霜。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没干透,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却顾不上擦,又弯腰抓起一把谷子,摊在掌心里,粗糙的指腹来回摩挲,像在掂量一整个秋天的分量。他朝远处喊一声:“再晴两天,就能装袋了!”声音沙哑却透着畅快,像稻浪被风掀起时那一声脆响。旁边的人笑呵呵地应和着,又弯腰把摊开的谷子翻了个面,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沙沙作响,像是大地细密的耳语。有人用木耙把谷子推成一道道浅沟,耙齿划过谷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在给秋天哼一首没有词的歌。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谷壳,又从腰间摸出烟袋,卷了一根烟,叼在嘴边,眯着眼看天,烟雾在他头顶缓缓散开,和着稻香,混成一缕淡淡的秋意。</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晒谷场上多了许多熟面孔。当初离乡的人,又循着稻香回到了村里。他们从城里回来,不再是当年背井离乡的打工者,而是揣着积蓄、带着新想法的归人。入城当富户,返寨卖余粮——这世道变了,土地不再只是谋生的依靠,而是心底的根。他们把晒干的谷子装进麻袋,粗粝的手掌摩挲着袋口,像抚过一段久别的往事,扎紧,又一袋袋码在屋檐下,堆得整整齐齐,像堆砌着踏实的光阴。老李的儿媳小翠也回来了,她挽起袖子,帮着把谷子一簸箕一簸箕地倒进袋里,动作麻利,眼神里却有一丝恍惚——她想起小时候在城里读书,每年这时候,父亲总会打电话告诉她,谷子晒好了,该回家了。如今她真的回来了,站在父亲身边,手上沾着谷壳,心里却踏实得像踩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回头看一眼满院的金黄,他们的眼神里,有笃定,也有光——那光,比太阳更亮,比谷粒更沉。</p><p class="ql-block"> 院墙外的老槐树上,燕影徘徊。它们聚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南行的日子,一次次盘旋,仿佛对这片即将金黄的田野恋恋不舍,像一封封迟迟不肯寄出的信。蝉鸣不肯罢休,一声比一声高亢,像是要用尽整个夏天的力气,把最后的炎热嘶吼出来,直到嗓子喑哑,才肯把自己交给秋天。燕与蝉,一静一动,一离一守,在暮色里交织成秋的序曲。我靠在门框上,看它们来来去去,忽然觉得,世间万物,各有各的奔赴——燕子衔着一季的日光飞向远方,蝉守着最后的枝头把夏天唱完,而农人守着晒谷场,把丰收一粒一粒收进仓里。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放这一段时光。</p><p class="ql-block"> 池塘安静地卧在院前,水色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白天波光粼粼的生动,此刻都沉淀下来,只留下大片倒影,把天、树、人,都收进怀里,像一幅尚未落款的写意画。我搬了一张小几,坐在池边,点一盏灯,打开电脑。风依旧凉,蝉声渐歇,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那是秋天在我心上写字的声音。我敲下这些字——不是为名,不是为利,只是想把这一刻的秋凉、农人的期盼、燕的徘徊和池水的沉默,都留下来,写成一段可以和秋天对话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秋天就是这样开始的。没有明显的界限,只是一阵风,一片云,一声蝉鸣的尾音。可正是这些细微的动静,让万物在奔赴与停留之间,悄悄交换了位置:燕子把天空让给雁阵,蝉把树梢让给露水,农人把汗珠收进谷粒,而我,把散落的念头敲成文字。秋不是结束,是一场盛大的收束,也是另一场孕育的开端。夜色更深,池水却仿佛亮了一些——那是地上的星辰,也是人间的灯。风再起时,满院的稻香与天边的星光一并涌进胸膛。此情此景,不必多言,只愿做秋天怀里的一粒谷、一片叶、一滴露,被风轻轻吹着,被月静静照着,然后落进土里,等下一个春天,再长出一整个沉甸甸的梦。而那些散落的文字,便是我与秋天交换的信物,待到某日重新翻起,仍会有稻香与风凉,从纸页间簌簌落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