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席上有汗影----有一种回忆叫“双抢”连载之二十九

湘左屏藩颍秀池

　　双抢时节的夏夜，闷热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连一丝风都吝啬不肯送来。劳作一天的男人们，拎起竹椅、扛上小板凳，捏一把芭蕉扇，三三两两聚到桥头、河埠头等地纳凉，摇着扇子闲话农事，直熬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才不情愿地往家中挪动。

彼时乡下大多是平房，少有二层木楼。屋顶瓦片被烈日烘烤一整天，积蓄的暑气整夜往外蒸腾，只得把床榻搬到院子里，条件好些的人家铺一方竹席，寻常农户只能铺垫粗糙的草席。纳凉归来躺在床上望着天空，只能不停挥动芭蕉扇驱赶闷热与蚊虫。就算傍晚母亲提前打来凉水，细细擦拭竹席与床板，依旧挡不住滚滚热浪。人一躺下，皮肉便和席子紧紧粘在一处，翻身时竹席跟着身体一同挪动，活像在热锅上烙烧饼，难熬至极。

　　如今人们躲在空调房里，垫着被褥、盖一条薄被便能安然度夏，很难想象当年我们熬过的酷暑。白日田里高强度劳作，弯腰割稻、躬身插秧，浑身筋骨酸痛，纵使酷热难当，依旧沉沉睡去，梦里时常回味一口冰凉棒冰的甘甜。猛然间一阵闷热寒颤惊醒，浑身大汗浸透衣衫，伸手一摸席面，赫然印着一个完整人形汗印，轮廓清晰分明，现在回想，多半是轻度中暑的征兆，只觉得胸口发闷，脑袋发胀。

　　悄悄溜下床，卷起那张画了“人影”的竹席，走到池塘边。整个人蹲进清凉池水当中，如同水牛纳凉，这一刻才算真正读懂何为“避暑”， 水把浑身的燥热一寸一寸啃掉，通体舒畅起来。顺带把竹席浸入水中清洗，冲净浸透的汗渍，免得再躺上去皮肉粘连。

正蹲得惬意，忽然瞧见对岸河埠头也有个黑影，缩在水里，只露出一蓬头发。我压着嗓子问一声：“谁？”那边回过来：“热煞了，跳下来躲躲。”俩人隔着水面，会心一笑。原来，热浪逼得无法安睡，纷纷跳进池塘寻一处清凉不止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