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圣”杜甫 ‖ 马晓安

马晓安

诗圣杜甫

1

天刚下过雨，我到了长安杜公祠的门下。

杜公祠就在长安少陵原畔上，北倚少陵塬，南面古樊川。是个风水极好的地方。长安之少陵塬与樊川，原本就是皇家风水宝地。

杜公祠在这里已经500年了。明嘉靖5年，大约是西元的1526年，有个叫张治道的长安人，“有感诗人杜甫无祠可供祭祀”，便发愿兴土木，造了这座杜公祠。造祠因由为乡人“无祠可供祭祀”，可见当时是有不少人，或者多是长安当地人，有祭司杜公的热情诉求。造祠没有宏大叙事之因，我以为这很可贵。只是长安人张治道当年建造的杜公祠规模“宏大”，后因大火毁坏，虽一修再修，规模却一朝不如一朝了。是不是杜公在长安人心中的地位也一朝不如一朝了？我没有问过。杜公祠在那场“浩劫”中命运如何？我也没问过。那个年代，有人让老百姓心中只“供”一个人，连父母都得让位。即便杜公暂时或者表面上离开老百姓，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高高的一串石阶尽头，是一道仿唐砖木结构的山门。门是朱色，门楼是灰砖青瓦。门楣上金色“杜公祠”三字为郭沫若先生墨迹。入门便是一个四合院式建筑群。院子不宏大，却绿树成荫。两棵参天古柏，粗粝的树身上盘旋两棵凌霄藤。据说一雌一雄。我不辨雌雄。两棵凌霄同力盘旋而上，宛若游龙竞赛，遍体纵横条纹多姿多彩，写意出奋力之精神。凌霄每年6月开花至8月间，朝开暮落；绽放出杏红色喇叭筒状花朵，有惊艳的美丽。

两株古紫荆和一株古紫薇，世称“二紫花”。两株古紫荆枝干扭曲，凸凹不平，又名“满条红”。那株紫薇，生性敏感，“每微风至，妖娇颤动，舞燕惊鸿，未足为喻”。好有几分风情。

冥冥之中，我觉得这院子里的花木都是有灵性的。说不定有一棵就是诗人杜甫的化身，一直注目着这世界的衍变，关怀着这世上黎民百姓的生生息息。

花木掩映中坐落着三间享殿。正殿内供有诗人青铜质坐像一尊。其余展有《唐书 · 杜甫传》、《杜甫年谱》、“杜甫足迹图”、“杜氏世系表”、“杜甫在长安行迹图”有关杜甫的资料。

我喜欢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散步，面对一树的茂叶，一树的繁华；面对诗人一生足迹图谱，面对诗人雕像，或神游千里思接大唐；抑或默与诗人神遇目言，聆听诗人继续对世事的诗语。冬天我没来过，我坚持想，大雪覆盖的祠院一定很好看，干净，雄浑，那是诗人向往的世界，是诗人的魂。我更喜欢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走在那个院子里。我以为那种情境更容易与诗人有心灵的通感，更容易思通诗人“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与情怀以及悲哀。

长安杜公祠里的杜甫塑像

2

杜甫祖上其实是很“阔”的。

杜甫在《祭远祖当阳君文》中说，自己是西晋名臣杜预的“十三叶孙”。祖父杜审言，唐中宗时官拜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还是与沈佺期、宋之问齐名的诗人。杜甫曾自豪道：“诗是吾家事”。父亲杜闲是杜审言的长子，官至兖州司马。杜甫对这个“奉儒守官，未坠素业”，又有诗歌创作传统的家庭，是很引为骄傲的。当然，让杜甫引以为傲的，还有母亲崔家。崔家亦是名望世家大族，杜甫自述“舅氏多人物” “吾舅尽知名”。

杜甫是应该称作“杜公子”的。“杜公子”认为，杜家，和他的母亲崔家，原本就跟李家皇帝，跟朝廷，跟一众大唐朝官都是那个“体制”内的人。当然，这个时候的杜甫，只能说“出身”是，家庭政治“成分”是。要进入那个“体制”，他还需要一个“公务员”的身份。不过在杜甫看来，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自信他的才赋，“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十四五岁，就“出游翰墨场”了。

优越的家境，让少年杜甫尽早的进入名流文化圈，开眼界，长见识。在河南郾城，他看过舞蹈家公孙大娘的剑器浑脱舞；在岐王李范宅里，在玄宗宠臣崔涤堂前，他听过李龟年的歌声；在洛阳北邙山顶玄元皇帝庙里，他欣赏过画圣吴道子名画《五圣尊容》和《千官行列》。名流崔尚、魏启心夸奖他的辞赋有班固、扬雄之风，引得文坛盟主李邕和大诗人王翰长辈也屈尊来访。他自诩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并非虚言。

自信满满的青春才子，也追名士时风漫游南北。十九岁出游郇瑕（今山西临猗），翌年漫游吴越，后又往齐赵平原。数年“裘马轻狂”的“快意”日子，让他留下了现存最早的几首诗。那首著名的《望岳》，便是其中的杰作，“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写出了青春杜甫不凡的抱负。

“快意”的日子，到三十四岁结束。得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了。他需要谋取一个官职。他要拿到那个“公务员”的身份。二十四岁那年，他在洛阳参加过一次进士考试，结果落第。那时候年轻，杜甫不以为然。如今而立有四，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蹉跎岁月了。

杜公子是“公子”，不是“纨绔”。他知道不可“放意”，他知道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当然，他自信，自己的未来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巩义杜甫故里的杜甫塑像

3

现实，好像并不情愿给这位“杜公子”面子。当然，也没有人认这位自诩的“官家人”和“天才诗人”。

到长安的第二年，巧遇玄宗试“通一艺者”用之的盛大“国考”。杜甫窃喜，莫非这是玄宗帝特意给自己安排的考试？岂料，宰相李林甫操纵的“野无遗贤”闹剧，让参试士子悉数落选。杜甫就是落选之一员。

这是一出历史事件，很荒唐。玄宗晚年好大喜功，诏“通一艺者”入朝为官，图“广求天下之士”美名。宰相李林甫其时正全力清洗太子李亨“东宫党”势力。皇帝此诏，可让“太子党”有机可乘，更可让风骨文人入朝威胁他的地位。李林甫不能坐视。便明着增设御史中丞先试“海选”环节，实是将试子全部挡在殿试门外。之后，李林甫向玄宗祝贺，“野无遗贤”！天下贤才尽在我朝。这“翻手覆手”之计玩得炉火纯青。玄宗欣然接受这一“祝贺”。君臣举杯，各庆各自心中的“圆满”：Cheers!

可怜杜甫成了李林甫权术的“牺牲品”，不得不转而迂回“权贵之门”，期获举荐。其实，这个时候杜甫的“求职”已经变了味道：投赠诗赋，干谒权贵。三十几岁的一位读书人，骑着一只瘦毛驴，“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是不是很恓惶；摇尾乞怜的，没有了一点尊严。而且日子也开始潦倒，“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这境况是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里诉说的。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是杜甫写给时任朝廷尚书右丞韦济的“告别诗”。杜甫曾赠尚书右丞韦济两首诗，乞冀举荐。韦济赏识杜甫诗才，就是不见提携的行动。杜甫写“二十二韵”，本是带着情绪告别，禁不住却写自己才学“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写自己抱负“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将其依然渴望获得举荐以及对帝京恋恋不舍写得情真意切。当然，杜甫在倾诉干谒权贵的悲愤与辛酸中，头一次骂了李家社会的黑暗。

尽管如此，杜甫非但没有“告别”长安，还依然朝着皇帝“奔赴”。

天宝十载，玄宗举行祭祀玄元皇帝、太庙和天地的三大盛典。杜甫于先年冬季预献《三大礼赋》，幸得玄宗甚赏，即命宰相题试杜甫文章。结果，李林甫只给了杜甫一个候选官吏的资格。过四年，杜甫才被授河西尉。杜甫不受。朝廷又改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年已四十有四的杜甫，来长安也十年有余了。为生计，他接受了那个所学无用之低级职位。

大概是职业有了着落，杜甫就想回一趟奉先，看看寄居在那里的夫人和儿子。奉先在长安北120里，就是今之陕西蒲城县。去岁秋雨连绵，少陵塬上的家园被毁殆尽，杜甫无银重建。无奈，便随妻携子去奉先，投奔夫人表哥的杨氏亲族。万万没有想到，今次咋一进门就见小儿饿死的惨状。长安十年的屈辱和来奉先沿途见闻，叠加小儿饿死的惨相，让杜甫情不能已，写下了这著名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杜甫第二次骂皇家天下黑暗。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还有一联“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若将这两句跟七年前的《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两句比较，颇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稷、契为尧舜时代贤臣。稷主管农业，养育百姓；契主管教化，端正人伦。“窃比稷与契”是杜甫的自我定位。杜甫愿做皇帝贤臣，以担当治国安民的使命。于旁人看来，读书穷途、一事无成，故称“许身一何愚”。这个“愚”不是自嘲志向、错误，而是感慨世人无法理解“我”的这份忠诚与执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为杜甫的终极政治理想。贤臣的职责，首先是辅佐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圣君；君王贤明之后，教化推行，天下民风回归淳朴安定。两层理想构成完整闭环，即始于“窃比稷契”的自许，终于“致君尧舜，淳化风俗”的目标。

简言之，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诗人杜甫向外追求的政治蓝图；而“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则是诗人向内坚守的人格誓言。一外一内，合在一起，构成杜甫一生不变的精神根基。此后漂泊西南、忧国忧民的所有诗篇，根源都来自这两重理想。

回看《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首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杜甫目睹的现状；“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是他的责任；“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是他的忠诚。杜甫价值体系里这三个环节的关系，吻合于其前述的“生命逻辑”。或许因此，才有“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的愧疚——他把小儿饿死归结为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无能和失责。是不是有点荒唐？然而，杜甫下面两联四句，却将他自己的一脉逻辑“注释”得清清楚楚——“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皇帝把绸帛分赏群臣，实指望群臣感恩图报，救国活民；臣子们如果忽略了皇帝的这番好意，那当皇帝的，岂不等于把财物白扔了！

社会如此不堪，不是皇帝执政无能，而是大臣们，是这个官僚体制的腐败无能。群臣们没有将皇帝的浩荡皇恩用作救国活民，而是用作自己“腐败”了。这个认识，在那个时代的那一群读书人心中，多是“共识”。“上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帝是天选之子，何以能错？错的都是宰相负责的政府，是那个腐败的官僚机构。杜甫的诗中，从来没有对皇帝有过不恭和怀疑。

这就是诗人杜甫的“认识论”。

这一时期，他还写了《兵车行》《丽人行》。

然而，他依然执着的，甚至是奋不顾身的，继续朝着皇帝“奔赴”。

“安史之乱”爆发之翌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仓惶西逃。七月，太子李亨即位于灵武，是为肃宗。灵武治所，大概在今天的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利通区西北。此时，已将家搬到鄜州（今陕西富县）羌村避难的诗人闻之，即于八月只身北上投奔肃宗。不幸为叛军俘虏，幸因身无官职而获释。至德二年四月，杜甫再次冒险逃出长安，穿过郭子仪军与安史叛军酣战之烽火，去投奔已“迁宫”凤翔的肃宗。或许真的是诗人杜甫的这份执着的忠诚感动了肃宗，肃宗授杜甫左拾遗职。以故，诗人才有了一个“杜拾遗”的官职为后世称呼。

“左拾遗”隶属门下省，还有一个“右拾遗”隶属中书省。“拾遗”，官不大权大，从八品上，皇帝贴身言官。可直接对皇帝的不当言行、朝廷的政令缺失提出劝谏；有权向皇帝推荐贤能之士，可就国家大事发表意见。被视为文人进入权力核心的捷径。当然，亦属“高危岗位”，最容易因直言而遭贬谪。

无论如何，这一回杜甫成了大唐中央机关的官员，成了皇帝身边还有给皇帝进言权力的大唐中央机关的官员，成了名正言顺又名副其实的“体制内”官员。杜甫的理想实现了。然而，杜甫没有把握好自己，非要逆着肃宗皇帝的意，营救那个要被肃宗皇帝处死的前朝宰相房琯，皇帝一怒，杜甫被贬出了长安。这一年是乾元元年，就是西元的758年。

杜甫的仕途命运，自此急转直下。这恐怕是杜甫始料未及的“后果”。

成都杜甫草堂里的杜甫塑像

4

杜甫营救房琯，被历史定性为一起著名的“政治事件”。

房琯是唐玄宗时期的宰相，“安史之乱”爆发，房琯或是护驾或是追随，一直在玄宗身旁，深受玄宗信任。册立肃宗书，就是玄宗让房琯送给灵武的李亨的。肃宗即位初期，对房琯“倾意待之”。至德元年，房琯主动请缨，去平叛镇守长安的安禄山叛军安守忠部。不期在陈涛斜（今陕西咸阳东）与叛军遭遇。房琯固执用古代车战法，结果被叛军火攻，致四万唐军全军覆没，史称“陈涛斜之败”。

此外，房琯门客董庭兰，就是高适诗中“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董大，因收受贿赂遭弹劾，房琯受到牵连。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房琯被视为玄宗的旧臣。肃宗为巩固皇权，清洗玄宗势力，正借此机会打压房琯。

当时，杜甫刚刚逃出长安，投奔肃宗，被任命为左拾遗。他因与房琯为布衣之交，且认为房琯是“有大臣体”的醇儒，便不计后果地上疏力保。杜甫在奏疏中强调：“罪细，不宜免大臣”，认为董庭兰受贿是小过，不应因此罢免国家栋梁。他言辞激烈，触怒了肃宗。结果自己也面临重罚，被“诏付三司推问”，即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大权力衙门会审，差点被处死。

杜甫最终能保住性命，得益于宰相张镐和御史大夫韦陟的营救。张镐说“甫若抵罪，绝言者路”，认为若因言治罪，会堵塞言路；韦陟也认为，杜甫“虽失谏臣体，但未失谏臣本”。肃宗还是听了宰相和御史大臣的劝告。肃宗是在维护李唐王朝的体面，而不是在乎一个“拾遗”的性命。

肃宗没有给杜甫喘息的时日，遂以“省家”名义，打发杜甫回鄜州（今陕西富县）。实际上就是被放逐。“省家”回来，杜甫并未觉察肃宗对他的“敌意”，更不知道肃宗及其心腹李辅国正在罗织的所谓“房党”名单上。名单上就有杜甫。这年（乾元元年）春，杜甫还与王维、岑参和写了《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的颂圣诗。次年，就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这是一个负责地方祭祀、礼乐、学校、选举等文教事务的闲职。品阶也降了，为从八品下。

初获“左拾遗”，就敢如此“硬刚”肃宗，究竟是何原因？研究者给出了两个注脚，“诗人的赤诚”和“对朋友的义气”。我总以为很扯淡。四十五岁才得了这样一个肃宗皇帝的贴身官职，不易程度，杜甫比谁都清楚。这一官职给了杜甫服务皇帝的“公务员”身份，这是杜甫梦寐以求的事情。说到底，皇帝肃宗才是他最好的“朋友”；服务朝廷和皇帝，才是他最该珍视的“赤诚”。这是杜甫价值观和人生理想所决定了的。他会因那个扯淡的“诗人赤诚”和无聊“朋友义气”得罪皇帝？

我以为，杜甫敢于“硬刚”肃宗皇帝的根本原因，是他一切为皇帝、朝廷、国家、社稷好的底气。

杜甫以为，他是皇家的人。他为皇家惜才，是因为战乱时期国家急需人才；他骂贪官污吏，是因为贪官污吏腐蚀皇帝的干部队伍；他为老百姓的苦难鸣不平，是因为他认为老百姓是皇帝的子民。他都是为皇帝好，为朝廷好，为这个李唐皇家的天下好。皇帝理应理解他支持他。这是杜甫的逻辑。然而他的逻辑错了，他的判断也错了。当他“硬刚”皇帝的时候，当他揭露官僚腐败的时候，当他披露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的时候，他就站在了皇帝、朝廷、官僚集团的对立面，成了他们的敌人。

所以，皇帝要审他要判他要他死，是必然的。幸而未死，被抛弃，被贬，已经是皇帝最仁慈施舍了。

长沙杜甫江阁里的杜甫塑像

5

乾元元年冬天，杜甫去了一趟洛阳，一探战火中的故居是否无恙，二探官军收复失地战况如何。不料，官兵邺城大败，溃不成军。杜甫于兵荒马乱中，经新安、石壕、潼关一路西逃回到华州。以途中所见，而作“三吏” “三别”之不朽名篇。

“三吏”“三别”是战乱民生的全景速写，藏着杜甫对百姓的悲悯、对家国的忧患；记载着百姓承痛隐忍，挺身赴役的担当大义。

邺城战败后唐军大肆抓丁补充兵力，新安少男亦被征发，百姓含泪忍痛送亲人从军，默默承担家国危难。此为《新安吏》故事发生在大背景。其中“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句，写流水默然奔涌，群山回荡哭别之声，百姓强忍离别苦楚，依然从军徭役。而“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句，则写少年无论壮弱，无论有无亲人送别，他们都无声赴役。“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两句，更见百姓心知官军平叛合乎大义，体谅朝廷难处，压抑丧离之痛，顺从征调，扛起保国安民的责任。全诗不见百姓怼抗，只有含泪送别，以骨肉割舍成全平乱大业。是为底层小民最沉默厚重的家国担当。《石壕吏》中最震撼的平民牺牲担当，便是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这两句。 三个儿子全数从军，其中二人已经战死。老妪强忍丧子之痛，自荐随军服役，甘愿以老残身躯为国出微薄之力，以保全儿媳和孙儿。至于放“老翁逾墙走”，是老妪无奈的“算计”，毕竟男丁浴血杀敌，多有性命之虞；而老妇仅“备晨炊”，正常情况下还是安全的。《潼关吏》中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句，则写士卒们认真修筑潼关防御工事，不敢有丝毫的“草草”； 他们修筑的大城防御工事比铁还要坚固，而小城防御工事依山而筑，高达万丈。叛军何以能逾越。

还有《新婚别》中的 “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句：洞房初一夜便送丈夫上战场！新娘压下刻骨之不愿，毅然勉励丈夫放下儿女私情，努力从军杀敌；又恐妇人随军会使兵气不扬，即择独自留守，成全丈夫报国之行。是女性视角下的“大女人”家国担当。《垂老别》中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句，述写儿孙全部战死沙场，老翁不愿苟活偷生。遂扔掉拐杖毅然奔赴军营，甘愿以垂朽残躯接续家人未尽的护国使命。令同行者为之动容。“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战火遍地，国土沦陷，哪里还有家园安乐？老翁强忍与老妻死别的悲痛，毅然放弃居家的安稳，决然踏上战场御敌。《无家别》中的那个男人，家园尽毁、亲人亡绝，孤身无依，再次被征召时不曾逃亡抗拒，默然再度投身平叛战事。

所有诗句里的百姓担当，并非他们主动踊跃请缨，而是苦难裹挟下的隐忍大义。他们的悲情，远大于豪迈。

杜甫同情苍生惨遭苛政压榨、家破人亡，落笔满是心疼；但他清晰知晓，安史叛军荼毒山河，征兵守城是挽救王朝唯一选择。所以， 杜甫一边悲悯百姓苦难，一边如实记录普通人乱世之下隐忍负重、为国承难的大义，这也是组诗深沉厚重的核心。

在这里，杜甫的价值理想逻辑似乎完成了一个“圆满的闭环”。早年“窃比稷与契”、“致君尧舜上”的目的、理想、愿景，就是“再使风俗淳”。他虽然未能做到如“稷与契”那样，养育百姓，端正人伦；也未能做一个贤臣辅佐皇帝成为尧舜一样的圣君。然而 “安史”国难中，“三吏” ”三别”中，他看到了他记下了老百姓在日子的苦难中，在生死的挣扎中，隐忍着，抚着自己的伤痛，去承负护国之大义。这样的百姓还不好吗？这样的民风还不好吗？这或许是最让杜甫欣慰的事情。

无疑，杜甫写“三吏” “三别”，所从的依然是他自己的“认识论”和“皇家人”的立场。尽管，他对百姓有浓重的悲悯情怀。

其实，诗人就是一位诗人。一位身无功名，潦倒一生的诗人。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入士为官的能力，甚至在那个乱世，他连养家糊口的能力都不够。自乾元二年七月弃官始，他携家小“一岁四行役”，从华州到秦州到同谷最后到成都，才找到了他以为的可以栖居生活的地方。五载客蜀郡，多被老友绵州刺史升兼东西两川节度使的彦武关照。至严武病逝，杜甫无所依靠，便携家沿岷江东下，又“转作潇湘游”，直至解缆南行，意欲欲北归洛阳、长安。一路过着“饥藉家家米，愁征处处杯”的生活。最后穷困潦倒而饿而病，死在一只漂泊于北归途中的小破船上。死的恓惶，死的孤清，死的落寞。这一年，杜甫59岁。这一年，是西元770年。

忽然想，杜甫的肉身若一直站在皇帝朝廷的一边，用自己的笔一直为皇帝朝廷唱“正能量”的颂歌，他的命运会是个什么样子？

重庆浣花溪里的杜甫塑像

6

思绪，在这个雨后清幽的院子里长长短短的游历着。神使鬼差的，我再次站在了杜甫这尊绿色铜像的面前。

我仰头，端详着这位被明朝人誉为“诗圣”的老人。那一身苍翠锈蚀的绿色，据说是匠人刻意赋予青铜的古意。沉郁的青绿色，如同深埋千年的古鼎，裹着乱世烟尘，褪去黄铜的明亮浮华，恰合诗人一生颠簸、心事沉厚的底色。衣袂褶皱层层向下垂落，没有飞扬飘逸的姿态，不见名士潇洒的意气，线条凝重克制，仿佛长久承受着天地间无尽的风霜饥寒。

那清癯的面庞，刻满流离的印记，颧骨微耸，两颊清瘦凹陷，像是长久饱受饥寒磨折留下的记忆。两道眉峰紧紧蹙起，不是一时一地的愤懑，而是经年累月郁结于心的沉忧。目光清远苍茫，越过祠宇檐角，遥眺樊川原野、终南群峰。眼波之中没有狂放的意气，亦无遁世者的淡漠，盛满他对李唐家国无尽的忧心与期冀，对乱世生民无尽的体恤与怅惘。风霜碾过他的眉宇，命运磨瘦他的身躯，却不曾压弯他心中的道义。盛唐崩塌、烽火连绵、生民流离的万千图景，尽数凝敛在这一尊沉静的面容之上。

这是一位让人尊敬又让人怜悯的老人。

杜甫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