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节飘出的羊肉香

青旅图文

草舞千程

我没有太多口腹之欲，更看重精神上的满足，极少写美食文字。可每到火把节，无量山中飘出的羊肉香气，总会把我拉回童年，记起村里放牧黑山羊，分羊肉、吃羊肉的童年时光，便忍不住想记录一下这些往事。

小时候常常几个月吃不上一次肉，即便羊肉带着腥膻，我也饥不择食，盼着火把节期间吃羊肉、喝羊汤。然而吃过羊肉，身上难免有一股羊肉的腥膻味，我们就会互相打趣：“不吃羊肉羊膻臭，吃了羊肉桂花香。”再重的羊膻味，比起平日青菜、萝卜的素淡，羊肉也算得上是难得的鲜香美味了。

长辈常说：雨水通了，可以吃羊肉了。当时觉得奇怪，不知道这话的含义。难道少雨的旱季就不能吃羊肉？年岁大了才明白：旱季水草枯竭，不少羊瘦得皮包骨头，要靠着墙才能站稳，“靠墙羊”，的肉味自然比不上雨季的肥羊，这就是下了雨后才能吃羊肉的缘由。

火把节前后，无量山进入雨季，细雨绵绵，草木疯长。有人说：“一屁股坐下去都有三颗药”。无量山中的植物，或多或少都含有中草药的成分，黑山羊终日在山间游走，有人说：“羊吃百样草。”人吃羊肉，也就等同于吃中草药，有病治病，无病防身。

无论什么样的青草树叶山羊们都爱吃，吃了这些草木的羊群，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膘肥体壮。这时候的羊肉，最好吃，最肥美。

老家人吃羊肉不是随便乱吃，他们不但只吃火把节前后雨水天的羊肉，还对羊肉的品质有特殊要求，那就是偏好吃羯羊的肉。为了吃到羯羊肉，村里人会事先把黑山羊中的公羊阉割成羯羊。公羊成了羯羊，性情会温顺许多，看着也顺眼许多，羯羊肉也就成了人们心中的上品。

无量山中的老家，村子不大，只有36户人家。火把节的时候，村里再困难，也要宰几只羊应节气。村里人不多，什么事都好商量，意见好统一，火把节杀羊吃，差不多成了村里的习俗。

火把节一大早，几只肥硕的羯羊被赶到村中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我们总会站在旁边看杀羊。看着待宰的羯羊，心底会掠过一丝怜悯，但一想起它们平日闯祸捣乱，这点恻隐便淡了，只管睁着眼睛看稀奇。又会想起狼吃羊的故事，就会觉得杀羊、吃羊肉应理该当。长辈们常说：羊生来吃草，狼生来吃肉，人要养羊，吃羊，发羊财，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不容我多想，两三个汉子已经把羯羊按翻在高出院坝的台阶上，一把尖刀从羊颈侧面刺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尖刀拔出的时候，羊的颈部出现两个拇指大小的孔洞，下面的孔洞羊血喷涌，哗哗流进下面的盆里。村里人把血叫作“旺子”，我突然有点明白了，旺子就是旺盛喷涌的鲜血，就是旺盛生命走向衰弱，直至湮灭的过程。

羊不再咩、咩地叫唤，不再垂死挣扎，它们将变成一堆堆分到各家各户的羊肉。剥皮、开膛、分割肉块，整套流程不到半天便完成。剩下的时间，将交给各家各户去熬煮羊肉，将它变成火把节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一道美食。

这几位杀羊的叔叔，平时温文尔雅，人畜无害。他们几年都不一定动一次刀，几个月怕是也尝不到一次肉，看着他们杀羊比杀鸡还快的样子，看着他们杀羊时干净利落的手法，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群被生活逼成素食者的人，下手也会这么狠，收割生命也会像收割无量山中的青草那般无所顾忌。

其实，我们一个个也是顽劣的孩童，要是大人允许，我们说不定早在山上放牧时，就将不听话的羊杀了吃烧烤，因而看到杀羊，我们也不会害怕，更不会蒙上眼睛。

分肉前，有人已经准备好了两扇直径两米多的大箥箕，箥箕上已经铺好36处芋头叶，每一处芋头叶有三四片，杀羊人把前后腿、肠肚下水、肋骨一一砍剁成36份，放在36处芋头叶上。

羊头蹄不再均分，而是由杀羊人适当砍剁开放在一旁，赠送给人口比较多的几户人家，这也是村里人商量后确定的。除了羊头蹄，每家人都能吃到整只羊的各个部位。

等杀羊的人全部分完，会请在场的人看看，是不是哪堆少了，哪堆多了，根据人们的指点，杀羊人又会将看着多的拿到少的一堆上。经过这样再次平均后，大家会说：可以了，可以了，每一堆都一样多了。这时，就会优先请经常为村里办事、有老人、有长辈和人口多的人家先拿肉。而被礼让的人家，反倒推来让去，拘束不肯先挑先拿。实在推让不过，也专挑分量少的那一堆。人口少一些的人家更是直说：我家人少，吃不完，随便拿一堆就行，也就真的只拿看着肉少的那堆。“挑”剩下的几堆，是几位杀羊人的，这意思就是，无论肉多肉少，肉好肉差，你们都得受着，这样才显示你们的心是公平的。

被委托杀羊的几人，都是村民信任，大公无私、豪爽仗义的人，最后领自家的肉，他们也会坦然接受。

老家宝华的羊汤锅，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那是用整只山羊一齐烹煮，再配以各种调料的羊肉，是远近有名的美食，现在几乎成了网红羊汤锅。

羊汤锅的羊肉不仅仅是羊肉，还带皮、带头蹄下水，是整只羊放进一口大铁锅里煮，熬煮那么三四个小时，到了羊扒而不烂，才扒去柴火，使其保持温度，开始售卖。卖的时候，依客人要哪块切哪块，切好盛放在大碗或小盆里，放上葱、姜、蒜、花椒和辣椒等简单佐料，就是号称“宝华羊汤锅”的清汤羊肉了。

我小时候赶宝华街吃汤锅，街市条件简陋，街上千尘百土，地上泥泞，牲畜粪便随处可见，嗅到香味的苍蝇，也会飞来跟人抢夺食物。那时候宝华小河的水清澈，可以直接饮用，卖汤锅的人就近舀河水添进锅里，也没到更远的地方去提两桶更干净的井水来用。

年少的我们只顾埋头吃肉喝汤，并不在意周遭环境。后来细细一想，那样的环境下煮出来的羊肉，卫生真的不怎么让我放心，于是，后来吃宝华羊汤锅的次数也就少了，但那时的宝华羊汤锅，味道真的是不错，那才是童年的味道。

近期要写一些宝华羊汤锅的推送文字，又去吃过一几次，就专挑味道好的人家去吃，感觉倒是卫生了，汤锅已不再是摆在大街边的小吃，卖羊汤锅的是门店讲究，干净卫生。烹煮羊汤锅用的自然还是老办法，用大锅煮扒后放置在冰箱中，随吃随取，只因不是街子天，吃的人不多，只能煮好放冰箱里。从冰箱里取出的羊肉，总不如直接从大铁锅里捞出来切开的羊肉那么新鲜。还有，现在的羊汤锅，什么季节宰杀的羊都有，不是雨季，不是火把节前后宰杀的羊，再肥的羊，味道总会差上那么几分，很难找回童年的味道

说到卫生，我还固执地认为：就算环境不那么好，就算有苍蝇飞舞或泥泞遍布，但只要羊是健康的，肉是新鲜的，卫生应该不是问题。真正让我当心的是，羊是用配合饲料喂出来的，羊食用的青草含有化肥和除草剂，这样的羊肉，看着卫生，吃到肚里就不能说是卫生了，如果经常食用，肯定会伤害到身体，不少现代奇奇怪怪的病，就算医学发达，也不能不让人担心。

羊除了给人类带来鲜美的肉食，羊给人的印象却不怎么好。有人还提出：应该少吃点羊肉，少一些羊和羊肉的商品交易，有的地方还出台禁止养羊的法规，说这样才有利于青山绿水的保护。

山羊吃草，吃树叶，也会偷吃庄稼。在庄稼地里，它们吃得不多，踏的却不少。它们吃树叶，专挑嫩树苗啃。羊的小蹄子踩踏过，草地也难正常生长，羊对山林、草地、庄稼都有破坏。更可恨的是，放羊就不能安静诗书、尽情玩耍。

我喜欢读书，知道“羊吃人”的故事，长大后读《红楼梦》《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书籍，书中常把年轻女人骂做“小蹄子”，只因女人裹小脚，但我觉得更主要的原因是羊的小蹄子，它们踩踏坏花草树木，引来了古人的不快，进而也让我们的女同胞受到了牵连。

不能说是记恨，只因顽劣，孩童时的我们，总会想出办不少法惩治不听话的山羊：逮住乱跑的羊，把它的前蹄和小臂折叠捆绑在一起，羊只剩三只脚能行动，跑的速度就快不了，就会安分许多。捆上一个小时左右，看它们规矩一些了，再帮它们解开绳索，把自由还给它们。也有同伴会随手掰几枚花椒刺放在衣袋里，等看到哪只羊乱跑，就扎进羊的小蹄子里面，让它们减缓奔跑速度，只是这种做法会伤到羊，我们很少用。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很多人都招架不住羊肉的诱惑，抵挡不住发羊财的美梦。当年羊披金贵，有人竟然将山上放牧的山羊剥皮后放掉，没皮的羊在山间奔跑，这便是被金钱扭曲了人心。无量山中的牧羊人，把羊赶到山上，十天半月都不用看管，等到羊价高的时候，就会带上点食盐或包谷籽到山上喊叫几声，羊就会跟着主人回家，有时还会带回几只在山上出生的小羊。低成本饲养，高价格出售，何乐而不为。发的羊财是自己的，受损的是大家的草山。

羊肉鲜美，火把节品尝一下，偶尔开开羊荤即可。不要只盯着肥美的羊肉，太多摄入肥甘厚味，自己的身体肯定受不了，食饮有节，浅尝辄止才好。也不要一门心思去盘算发羊财，如今衣食富足，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们更需要的是开阔眼界学识，获取尽可能多的精神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