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黄瓜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我都会准时前往定国湖散步,像一颗行星般常年循着既定的轨道,从不间断。今天,我打算换一条新路走走。</p><p class="ql-block"> 从小区西门出发,沿着新中大道一直向北。大约有7、8年没走过这条路了,沿途的变化着实让我有些不敢相信。从前坑洼狭窄、杂草丛生的土路,如今全部被拓宽翻新,铺成了平坦的红色步道,路面清洁干净,走起来十分舒心。道路东侧,原来成片的庄稼地里高楼接连拔地而起,满眼都是城市扩建后的崭新面貌。</p> <p class="ql-block"> 前行一公里,便是尚村村口。远远望去,村落整体格局没有多少改变。多年前立在村口的那个招牌依旧静静地待在原地,只是添了些锈迹。早些年,这个村子曾因征地拆迁闹过不小的风波,至今我还记忆犹新,而且当时我还到现场看过热闹。</p> <p class="ql-block"> 村口南边有一块田地,大约有十几亩。地里种着各种蔬菜和庄稼,每块地都分别用废旧木条或麻绳围成栅栏,简易的木门靠细铁丝捆扎着,看得出来并不欢迎外人进入。我沿着湿润的田埂来回徘徊,望着园内满目青绿,真想进去看看。说实在话,在城市疯狂扩张、大片耕地被圈占的年代,能够完整留存下来一块完整的地,实属不易。</p> <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太阳起的也早,5点半就露头了。居住在村子里的建筑工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村子,向工地聚集。他们戴着证明自己身份的安全帽,有说有笑,看来经过一夜的休息体力得到了恢复。他们没有发现后面跟着一位60多岁的老头儿。他肩扛锄头慢慢悠悠地向那片菜地走去,伸手拧开了捆门的铁丝,推开柴门。可能是他早就看到我在田边驻足已久,便主动招呼让我进入了菜园。地里刚浇过水,机井马达还在持续低鸣,水流顺着垄沟汩汩流动,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听着协调而不躁动。我在一片黄瓜地旁停下脚步,对着瓜架子仔细端详起来。藤蔓层层叠叠地爬满木架,枝叶葳蕤,嫩黄的小花星星点点缀在藤间。不少刚挂果的嫩黄瓜浑身覆着细密的毛刺,卷曲的瓜须如同小巧的弯钩,不经意间黏住了我的衣角。这瞬间勾起了我深藏心底的童年旧事,想起了小时候姨父老家的那个小菜园。</p> <p class="ql-block"> 年少时,我家距离姨父居住的庄店寨子有十几里路远,每逢放暑假我都会去他家住上几天。我清楚地记得,古寨的围墙高大厚实,非常雄伟,有东南西北四座寨门,不过我也只熟悉西门和北门。姨父家有五六分菜园,种着黄瓜、茄子、豆角、辣椒等,还特意种了几垅芫荽和荆芥。姨父非常勤恳,把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地头搭了一间简易草庵,盛夏时节便吃住在此。每次我前去他家,夜里便同他一起睡在庵中。菜园地头打了一口深井,井水常年充盈,清冽甘甜,遇上雨季,俯身便能随手取水。平日里,姨父依靠老式捣杆(方言),一桶一桶地提水浇灌菜地。他种菜施肥常年都用鸡粪、羊粪等腐熟而成的农家肥,地力充足,所以黄瓜藤蔓能窜到一人多高。架子上挂满形态匀称的黄瓜,长短粗细各有不同,表皮摸上去还微微扎手。我最喜爱吃刚从藤上摘下的黄瓜,尾巴还滴着水,在垄沟流动的井水里简单清洗一下,入口脆嫩多汁,带着独有的清鲜清香。</p><p class="ql-block"> 姨父做的凉拌黄瓜,至今我都难以忘怀。他从不用菜刀去切,整根黄瓜放在案板上抬手一拍,便均匀裂成四瓣,掌力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调味的配料也十分简单,一调羹麻杆盐(方言),用筷子蘸上几滴香油,再放上一撮鲜荆芥,便别有风味。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我家打的芝麻香油,每到调菜时,那种醇厚的香味便会从各家飘散出来,充满整个胡同。姨父特别告诉我,荆芥性子金贵,只能轻轻涮洗,不可揉搓,一旦揉烂就会发黑,失去原有的鲜香。我几次问他拍黄瓜的诀窍,他都敷衍了事,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小孩吧。正因为这样,我始终没能练出这般手艺。</p><p class="ql-block"> 寨子里隔日便有集会,自家吃不完的蔬菜,姨父便挑担前往售卖。周边邻里都知道他种的菜好吃,每每总会一抢而空。除了新鲜蔬菜,他还擅长选育菜种,房檐下面时常吊着一排用布缝制的袋子,里面装的全是菜种,四邻八乡的农户都会上门讨要。姨父还是集市上的行户(交易员),很多买卖都是在他的撮合之下成交的,所以他在周边一带颇有威望。</p> <p class="ql-block"> 一阵清脆的说话声,将我从遥远的回忆中戛然拽回,下地摘菜的人上工了。再细看眼前木架上的黄瓜,心底产生很大的落差。蜗居着的黄瓜大多外形畸变,一头细一头粗,有的还膨起包来。瓜尖上开出的黄花红得出奇,摸上去很硬,和记忆里姨父菜园中的截然不同。老汉见我一直蹲在那块黄瓜架前久久发呆,便缓步走上前来,与我聊起家常来。他先说起了自家的处境:八九年前,村里的耕地大多被征用,他的也不例外。名义上上面拨有征地赔偿款,扣这扣那后落到群众手里的钱并不多。日常开销零碎,花钱的地方又多,兜里的钱说没就没有了。不像有地那会儿,守着几分田地,天天都有进项。他指着相邻的一块玉米地说,这是我邻居家的地,孩子们都外出打工了,剩下老爹住在村里。按说征地赔偿时分有新房,他嫌楼高,还愿意住在老院。年纪大了不能种地了,儿子临走时托付我代他耕种,一年供应他爹吃粮,其它收入归我补贴家用。听罢这番叙述我还有些心酸呢,其实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为了缓解气氛,我就势问起了园中黄瓜为什么和以前有那么大差异,他瞅瞅我,欲言又止。我追问道:“现在的黄瓜很不好吃,没有黄瓜味了,到底是咋回事?”他点了一支烟,慢慢给我上了一堂我在大学里都没学过的课程,也道出其中鲜为人知的三层原因:一是种子,如今的农户很难自留种子。自留的种子要么坐果率低,容易落果,产量跟不上,只能买嫁接培育的种苗,所以吃起来往往有股南瓜或葫芦瓜味;二是肥料,早年家家户户都会积攒牲畜粪便堆沤农家肥养地,现在没人愿意耗费这个功夫,田间清一色施用速效化肥,土壤肥力单薄,只能打激素,催熟的瓜果自然没有香甜味;三是各类药剂的应用,从买种苗起就有配套的药物售卖,助长、杀虫、定型等各类喷施药剂五花八门,药物喂大的黄瓜怎么会好吃呢?我扭头看看,怪不得水井旁随处可见废弃的药瓶,也是满心的无奈。他接着说,由于药物用量过大,市场上卖的蔬菜他们自己基本是不吃的。此时,他脸上略过一丝愧疚与无奈。<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不禁想起一次走亲戚时,见到沟边一堆一堆被丢弃的鲜豆角,原因大概也出于此吧。</span></p> <p class="ql-block"> 我在菜园里逗留了近两个钟头。本只是晨起散步散心,反倒听闻了这些农耕背后的残酷现实。道别之际,老汉忽然叫住我,带我走到一旁另一片自留的菜地,顺手摘下几根黄瓜、几颗西红柿递给我,说这片菜地是供自家吃的,极少施用化肥与药剂。他拿起一个西红柿在衣角上擦了擦递给我,咬上一口颜色粉红,沙沙含汁,正是过去本来的味道。我俩留下电话,就此告别。</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里,我把黄瓜拍了照,并依照记忆里姨父的手法,亲手做了一盘凉拌黄瓜。但终究还是没有那种味道。我想,黄瓜再好,没有了少年时的情怀,也做不出当年的味道。更重要的是,那种味道无论如何再也寻不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 如今,城市的版图还在不断向外扩张,那些长满芫荽和荆芥的原生菜园,正随着推土机的轰鸣日渐稀少。传统的菜种、天然发酵的农家肥,连同那套顺应天时的农耕规矩,都在慢慢淡出乡野。一盘简简单单的拍黄瓜,嚼在嘴里,品出的早已不只是食材口感的落差,那是一去不返的乡土本味,和再也回不去的旧日烟火。</p><p class="ql-block"> 但我们也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土地在减少,人口在增加,粮食和蔬果的产量不能降,可品质更不能丢。高产与优质,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时代留给农业的一道必答题。真正的科学发展,不该只是让菜长得更快、结得更多,更该让人吃得安心。如果每一口蔬菜背后都藏着对农药残留的担忧,那再高的产量,也只是数字的堆砌,而非生活质量的提升。</p><p class="ql-block"> 科学的意义,终究是为人服务的。它应当让土地更肥沃,让作物更健壮,也让餐桌更干净。让母亲不必在洗菜时靠放食盐来杀菌,让孩子拿起筷子时,为会不会影响生长发育而担心。总之,能让“吃”这件事,重新变得简单、踏实。这才是科学应该赋予百姓的底气,也是乡土本味得以延续的可能。</p><p class="ql-block">注:本文纯属个人观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牧野闲云翁于2026年8月立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