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人文】“双抢”往事

愚翁

<p class="ql-block">图文/愚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耳熟能详而又震憾人心的诗句时时刻刻直击我的灵魂,发人深省。“双抢”即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在我国南方大部分地区一般有种植两季水稻的习惯。“双抢”正值暑假期间,因此每年的“双抢”我是定然不会缺席的。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的劳作场景,那头顶烈日、热火朝天的滚烫岁月,那战天斗地、挥汗如雨的霸蛮劲头,深深的刻在我的骨髓里,成为一个个永远挥之不去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喜看稻菽千重浪。到了七月份,稻子熟了,金灿灿沉甸甸的稻谷被压弯了腰,一年之中最艰苦最繁忙的“双抢”大战正式打响。开战之前,家家户户都在紧张的备战,打谷机、禾镰刀、谷箩、撮箕、扫把、风车等等,该维修的维修,该添置的添置。有的家庭还会特意买两斤肉改善生活,补充体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床割禾。锋利的镰刀在手中挥动,割断禾苗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一兜禾割一刀,一把能割六七兜禾。把那一把一把禾码在田里,整整齐齐的。早上露水重,只要一小会儿,全身上下、连头发都会湿透。长袖衣衫黏黏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到了十点钟左右,烈日当空,太阳开始发威。六月天气热,草帽离不得,浑身上下晒得像锅铁,戴着草帽,闷得心慌;不戴草帽,晒得发蒙。实在口渴了便到附近的水沟里捧几口水喝。</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稻子都割完了,就是打禾。抬打谷机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抬前面沉重,抬后面则更难受,整个脑袋被打谷机的谷桶罩住,视线不好又憋得慌,加上道路都是旯旮坎坎、磕磕绊绊,亦步亦趋,步步惊心,就好比舞双人狮子,全凭跟着前面这个人的感觉走。通常是两个人踩打谷机(也有单人打谷机),每人单脚踩着打谷机的踏板,双手握禾把在快速转动的滚筒齿轮上脱粒,身体随着踩板有节奏地上下移动,屁股翘着,不时摆动。踩打谷机有一定的技巧,两个人必须要配合好,同步发力,刚开始两下有点吃力,慢慢的可以顺着惯性踩便越踩越轻松,越踩越有劲,滚筒呼呼作响,稻谷快速脱粒,真有“让子弹飞”的感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谷机的底座连着一个大的方形木桶,刚脱下来的谷粒会迅速填满它,一个人就专门负责“出桶”(就是用撮箕把谷子撮到谷箩里)。“出桶”是件非常辛苦的活儿,一是要长时间弯腰,二是桶里的谷粒和草屑四处飞溅,一不小心就会飞进眼睛、鼻孔或是耳朵,况且天气炎热,稻草痒人。这不仅要人手快,还要臂力足,得不停地把一撮箕一撮箕的谷子撮满,再倒进箩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农村,稻草是个宝,用处多多,可用于牲猪冬天暖窝,编织床垫、草鞋等等。在打谷机旁,脱了谷的稻草会堆在一起,用十几根稻草把一大把稻草捆起来,一卡一拉,打个活套,就能捆得紧紧的。捆好的稻草要从田里迅速撤出,挪到别处去晒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下来,就是担谷了。满满的谷担,少说也有上百斤,挑起来举步维艰,寸步难行,<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步三滑,每</span>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田埂上那溜滑溜滑的泥巴浆,<span style="font-size:18px;">河流上那摇摇晃晃的独木桥,良田坳上那沟沟壑壑的陡峭坡,公路上那滚烫滚烫的小碎石,都是一道道难迈的坎,但再苦再难也得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挑着谷担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挺过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挑来的毛谷一担一担倒在禾坪上晒,禾坪上有专门负责晒谷的人(一般为老人家)。他们用耙子把谷耙开,摊平,每半小时耙一次,好让谷子晒得均匀。耙谷的活儿看起来轻松,但实际上也有自己的苦处,不知为何,晒谷坪好像总比别处要热一些。夏天台风频发,天气变化无常。“六月下雨隔堵墙”,突然之间,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说时迟那时快,在田里干活的人必须立即停下手中的活,一个劲的马不停蹄的往家跑,抓紧时间抢收晒在禾坪上的稻谷。倘若抢收不及时,让暴雨冲毁,半年的辛劳都将付诸东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晒干晒透的稻谷要用风车进行筛选,去除秕谷及杂物。筛选出来的稻谷就可以直接碾米了,而秕谷则用于碾糠,还可用于制作枕头等。精选出来的稻谷格外沉重,都要一担一担挑到家里,再用粗绳索吊上二楼,然后倒进谷廒里。看到新谷满廒,甚感欣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立了秋、百事休。季节不等人,“双抢”就是与时间赛跑,抢收完早稻,务必在立秋前将晚稻秧苗插下。收割后的稻田要进行重新翻整,这时灌溉用水显得尤为珍贵。我们村子有一部分稻田远在五六公里开外的邻乡所在地,而且水利条件极差,为了争水,有的人竟然剑拔弩张,大打出手,有的则通霄守护。我们家有一丘“岸上田”(田在水沟之上),根本无法引水灌溉,全靠人力用吊桶吊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稻田灌溉以后,马上就进入“抢耕”环节。耕地之前,先要把禾兜翻进泥里,用犁、锄头,或是直接用脚踩。然后,再在水田里撒上化肥或猪屎肥。田一翻完,用一块厚木板在田里拖,把刚翻的泥压平。接着,便可以准备插秧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拔秧一般是一早一晚,需要起早摸黑。事先我们会到山上砍摘一些棕榈叶撕成细条状用于扎秧,棕榈叶韧性强,长短适中,最适合扎秧把,也有用稻草扎秧把的,但稻草易折断。拔秧苗需要一定的技巧,一手拔秧,一手收秧,凑成一束,跺齐、洗根、打结、扎秧把、甩放,系时太松,抛秧时容易散乱,也不能太紧,栽秧时拽不开影响速度;每个秧把不能太大,小手们拿不下,也不能太小,费时间又拽绳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秧田里的蚂蟥很多,在当地有句俗话“蚂蟥听不得水响”。记得我第一次拔秧,蚂蟥像是特别亲睐我,刚一下田就被两条大蚂蟥死死地叮住腿肚子,吸了一肚子的血,恐惧害怕之心油然而生,顿时全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我使劲地将其拔下来置于石板上,找来一块坚硬的石头,狠狠的将其砸得粉身碎骨,方解我心头之恨。到了傍晚,田里的蚊子也“活”了,大家边干活还要边不停的拍打蚊子。更可怕的是,那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爬行动物到了夏天出没频繁,活动猖獗,倘若招惹了它,非死即伤,后果不堪设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田里的水滚烫得像刚刚烧开的,一下田双脚立马被烫出水泡,可谓是“上蒸下煮”。因此插秧通常被安排在下午四五点左右。若是上午插秧,娇嫩的秧苗容易晒伤烫伤,再返青就难了。下午四五点,太阳没有那么烈,则要抓紧时间下田。若是有月光,还会借着月光在晚上干活,晚上暑气退下,就没那么辛苦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插秧是一项极为辛苦的劳作,常需连续弯腰作业,俗话说“不怕慢,就怕站”。插秧前,通过目测,将一扎一扎的秧苗较为均匀的抛甩分布在田里。为确保横平竖直、规范整齐、密度适中,要用尼龙绳拉线划厢,一厢约为能插八、九株秧苗的间距,每一厢就好比田径场上的百米跑道。划好厢后,大家齐头并进,一人占一厢,左手持一把秧苗,右手则快速的分秧、插秧,如同“鸡啄米”一般。个个争先恐后,开始了一场速度与耐力的较量,一场你追我赶的赛跑。只不过插秧是弯腰后退,有诗云: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午的太阳最毒,吃过午饭,取下一块门板架在门槛上,<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憩一会。农</span>村的土砖房四通八达,通风透气,倒也凉快。<span style="font-size:18px;">躺上半个小时左右,便又投身下午的紧张劳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过一天的辛苦劳作,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拎一条短裤和澡帕奔赴村前的那一条小河,不由分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当蹿出水面的那一刻,仿佛疲惫之感瞬间消失,畅快之余,边唱歌边回家,正如孔夫子笔下所描写的“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双抢”虽辛苦,但村子里有一个可以放心沐浴畅怀的山水环境,却也不失为一种快意生活。沐浴褪去疲劳后便开始吃晚饭,幕色渐浓,农村的夜异常的黑,家里的照明是昏暗的5W白炽灯泡,离开房间都要随手关灯。饭毕,择一张草席铺在屋前的禾坪上,天作被地当床,仰卧在草席上,两眼傻傻的望着天空数星星、看流星,有时一架飞机从空中飞过,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飞机一闪一闪的灯光,直到灯光消失的无影无踪。有时盯着离家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发呆,内心充满了憧憬与向往,那是资兴矿务局宇字煤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双抢”结束,每一个人都被晒得脱几层皮,掉几斤肉,皮肤黝黑,不是手被割破,就是脚被刮伤,能确保不中暑不发烧则属万幸。茶余饭后,村民们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谁家亩产多少担谷”。朴实的话语,藏着丰收的喜悦,藏着生活的满足,也藏着“双抢”后的放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望“双抢”往事,令人脊背发凉。哀民生之多艰,强农业之根本。如今,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span style="font-size:18px;">传统的人工“双抢”已逐渐消失,农业生产方式迭代更新,</span>农业机械化已普及,种植结构得到调整,农田多由大户流转耕种,机械作业大大减轻了劳动强度。然而,那段战高温斗酷暑、与时间赛跑的艰难而又激情岁月,不仅锻炼了无数农村孩子的意志,也承载了几代人关于土地、亲情和生存奋斗的深刻乡愁,同时见证了那个物资匮乏年代人们为了生存所展现出的坚韧与顽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固本浚源,方得始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