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远去的铡面,未凉的乡愁》</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8-07</p><p class="ql-block"> 关中西部的土地,是长在麦子上的。风过渭河,卷起千重麦浪,那金黄里藏着的,是关中人的筋骨,更是岐山人碗里的乾坤。岐山这片土地,骨子里就带着面食的魂,擀面皮的酸辣透亮,臊子面的醇厚鲜香,扯面的豪迈舒展,每一种滋味,都是刻在乡人舌尖上的密码。而在这些密码里,最让我魂牵梦绕的,是那碗渐渐隐入岁月深处的岐山铡面,它是故乡烟火里最质朴的注脚,也是我心底未凉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铡面,是在儿时的岐山县城老街。晨光刚漫过青瓦,街角的铺子前,一口厚重的铡刀已立在案头。师傅的双手紧握着木柄,腕间发力,铡刀起落间,“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老戏台的锣鼓,敲醒了沉睡的街巷。雪白的面粉落在案板,细密匀净的面条便顺着刀口整齐铺开,带着手工独有的筋骨,不似机器压出的那般冰冷规整,每一寸都裹着人的体温与气力。</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岐山,街头巷尾藏着数不尽的烟火气。擀面皮摊子前,围满了上学的孩子,透亮的面皮裹着面筋,浇上红油辣子,酸辣开胃;扯面馆里,师傅双臂一展,宽薄的面条在空中翻飞,尽显关中人的豪迈;片片面的小铺,汤汁浓稠,薄软的面片吸饱了鲜香,暖了无数赶路人的胃。可唯有铡面铺,守着那口笨重的铡刀,不张扬,不喧闹,却自有一份让人驻足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走进铺子,往粗木板凳上一坐,店家随手抓一把铡面下入滚水。沸水翻涌,面条在锅里舒展沉浮,不多时便被捞进粗瓷大碗。浇一勺熬得浓稠的臊子,淋上岐山独有的香醋,再泼一勺滚烫的油泼辣子,绿葱花、红辣子,瞬间在碗里晕开。夹起一筷子,面条筋道爽滑,麦香醇厚,酸香、辣香、肉香在舌尖层层交织,咬一口脆生生的大蒜,那热辣的烟火气顺着喉咙直抵心窝,浑身都暖融融的。这滋味,是老岐山最朴素的慰藉,是奔波日子里最踏实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只是时光从不为谁停留,时代的浪潮推着街市一路向前,便捷高效的机器压面渐渐普及,费时费力的铡面,便在这场变迁里慢慢退场。如今再走岐山的街巷,满眼是擀面皮、扯面、片片面、刀削面的招牌,却再也寻不到一家专营铡面的铺子。那口沉重的铡刀,那“咔嚓咔嚓”的切面声,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消失在市井的喧嚣里。不止铡面,许多传统小吃都在时代浪潮中渐渐落寞,去年还热热闹闹的擀面皮店,今年已少了二十余家;曾经随处可见的扯面馆,如今也所剩无几。问起饭馆老板,皆是无奈:工钱涨、房租高,客流又少,做传统手艺,费力不讨好,只能另寻出路。</p><p class="ql-block"> 每每想到这些,心底便涌起难掩的怅然。这些小吃,哪里只是果腹的食物?它们是岐山的文化印记,是刻在一代代人骨子里的生活记忆。小时候逢年过节,跟着大人赶集,最盼的就是那碗热气腾腾的铡面,捧着粗瓷碗,蹲在街边,看人来人往,听铡刀声响,那滋味里藏着的,是烟火人间的欢喜,是故乡最鲜活的模样。食物连着故土,也连着乡愁,一口熟悉的老味道,便能瞬间勾起对故乡的万般念想,让漂泊的心有了归处。</p><p class="ql-block"> 我是土生土长的岐山人,走过远方的街巷,尝过无数珍馐,可心底最牵挂的,始终是故乡的老味道。如今想吃一碗正宗的岐山铡面,竟成了奢望,只能在记忆里反复描摹。闭上眼,老铺子的木门、案头的铡刀、师傅专注的神情,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麦香、醋香、辣香交织的气息,那筋道爽滑的口感,早已刻进我的生命,成了挥之不去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时代滚滚向前,城市在更新,生活愈发便捷,可那些珍贵的老手艺,也在悄悄遗失。擀面皮依旧红火,可铡面这样的手艺,却快要沦为口头的回忆。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后生,知晓岐山铡面的模样,见过那口厚重的铡刀,懂得那份手工的温度。站在如今的岐山街头,烟火依旧热闹,却少了那一缕熟悉的铡面香,那些远去的吃食,连同旧时光,一同沉淀在岁月深处,成了心底最柔软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一碗铡面,承载的是故土的烟火,是一代人的舌尖记忆,更是剪不断的乡土乡愁。纵然街市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那份滋味,却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永远镌刻在心底。它是关中麦子最质朴的回响,是岐山烟火里最动人的诗行,哪怕岁月流转,这份乡愁,也永远不会褪色,永远温热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