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阳光的女孩

萱公主·芈乐（袁南成）

充满阳光的女孩

袁南成

七月初的一天，小镇上袁家的屋子里忽然漾满喜气，祝福声、拥抱声交织成团，比过节还要热闹。邻居们闻声纷纷围拢，听说我家孙女袁雅萱考上了市重点中学，目光不约而同落到小姑娘身上，嘴里全是发自肺腑的夸赞。

快满十二岁的袁雅萱身量适中，不胖不瘦，衣着得体大方却不张扬，平日里大多待在家里读书写作业，完成作业后就看看平板、做做手工，很少出门走动，就算催她下楼跳绳、散步，最多一小时就嚷着累要回家。

她六岁入学起就跟着我和奶奶生活，一晃六年过去，在我印象里是个格外听话、乖巧懂事的孩子，聪慧机敏，性格开朗却又老实善良，从来不攀比撒娇，是全家人的心尖宠。

2020年春季，本该是她去幼儿园上学的日子，偏偏遇上席卷全国的新冠肺炎疫情，各地封路戒严，我家自然也不例外。那时中小学生都居家上网课，幼儿园除外。眼看下半年就要升一年级，学前班的半学期内容没学，怎么跟得上进度？我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件事。

我本是一名教师，正月十五过后就开启了网课教学。有时候我上网课，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听，小脸上满是好奇，偶尔会悄悄拽拽我的衣角问：“爷爷，我也想上课。”

我笑着点了点头，应道：“好啊！”

等我上完自己的网课，转头对她说：“不然我来教你好不好？”

她眼睛亮闪闪地答：“好呀，你的学生都在上课，我也不能贪玩。”

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我这就去给你找课本，咱们明天就正式开课。”

我联系上幼儿园老师，找来了学前班下学期的全套课本。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上完两节自己的网课后，就专门辅导她学习。学前班的课本共有《拼音》《算术》《语言》三本，我每天教她读会写会一个拼音字母，读懂几句短句，练熟几道算术题。我一字一句耐心教，她遇到不懂的就主动问，半年下来，她不仅能熟练读写所有拼音字母，二拼三拼、前鼻音后鼻音都掌握得十分扎实，随便给个拼音就能准确读出来，看到汉字也能顺利写出对应的拼音。她还认了不少汉字，能独立读带拼音的故事书，写简单的短句，一百以内的加减法也基本掌握得清清楚楚。

这半年里她学得认真又开心，从来没喊过难、打过退堂鼓，在我面前永远无拘无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只快乐的百灵鸟，整天笑声不断。

九月份学校正常开学，她蹦蹦跳跳地踏进一年级的校门，同时跟着我们一起搬到了学校居住。

正式上学后，因为基础打得牢，加上她上课专心、回家肯用功，还有我在旁辅导，她的学习一路顺畅毫无压力，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她学得格外轻松，每次考试都远超不少同学，周末还能腾出时间去培训基地学舞蹈、学画画，多次参与舞蹈演出和学校组织的绘画比赛，甚至还拿过市级竞赛的奖项。

三年级新开了英语科目，我虽说认得几个零散单词，发音却并不标准。作为教了多年书的老教师，我深知教与学容不得半分马虎，一旦把孩子带进知识误区，之后花九牛二虎之力都未必能纠正过来。为了不让她的英语成绩掉队，我特意去请教学校的英语老师，征求他们的专业建议。

三年级下学期，我提前在外乡镇选好了靠谱的英语培训机构，回家试探着问她想不想把英语学好，她想都没想就点头：“想呀。”

“现在三年级的英语还简单，只需要读单词，之后慢慢要学读句子、语法、听力，会越来越难，爷爷想送你去专业的培训机构学习好不好？”我耐心跟她解释。

她惊讶地歪着小脑袋问：“爷爷你就是老师呀，我不懂问你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跑出去学？”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傻孩子，爷爷虽然是老师，但年纪大了，早就把英语忘得差不多啦，专业的知识就得找专业的老师教，爷爷在英语这方面可不擅长咯。”

“原来是这样，那我听爷爷的。”她当即脆生生地应下来。

就这么着，周六原本学舞蹈的时间，换成了英语辅导课。

从那之后，我每周六都骑电动车送她去培训机构，八点正式上课，她七点就得起床，七点二十必须出发，路上要走二十分钟，还得留出吃早餐的时间，稍不留神就会迟到。不管什么天气，她都毫无怨言，全听我安排，从来没喊过累、说过不想去，每次都开开心心坐在我身后，一路说笑着往培训机构赶。半路上我总问她想吃什么早餐，她有时随我安排，有时会报出自己爱吃的名目：手抓饼、饺子、小笼包、炒面……十一点课程结束，我总会准点在门口等她。这三个小时里，我有时候先回家，快到点再去接，有时候就在街上转悠打发时间，遇上天冷或者下雨，就只能待在附近的超市里干等。

回家的路上，她总像只雀跃的小鸟，叽叽喳喳跟我讲今天学了什么内容，老师为什么表扬她，回家要完成哪些作业，哪些单词需要听写，小脸上满是学有所得的开心。

到家吃完午饭，她就自觉动笔完成辅导班的作业和学校布置的任务，做完之后一项项拿给我检查。晚上还会让我监督她做英语阅读打卡、听写单词，写作业时碰到不会的就追着我问，直到完全弄懂才肯罢休。遇到不会读的英语单词，我就翻出手机找标准读音，让她反复跟读好几遍，直到发音准确才停下；要是碰到不会读、不懂意思的英语句子，她就自己拿点读笔扫出来跟着读。她身上就有这么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养出了不把问题弄懂绝不罢手的好习惯。

这样的状态一直坚持到四年级结束。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好几次冬天大清早送她去辅导班都犯过动摇，总觉得到校时间太早，我多次跟培训机构老师沟通调整时间，却一直没协调出更合适的安排，尤其是天冷下雨的时候，实在不想出门。可她倒像棵韧性十足的小树苗，稳稳当当立在那里，我劝她偶尔请假在家学也落不下课程，她却摇摇头说：“没事的爷爷，我能坚持。”那份懂事让我打心底里佩服。冬天的清晨七点，天还蒙着一层灰蒙的暗色，往常这个点大家都还裹在暖被窝里睡得正香，我定好闹钟准时叫醒她，她从来没有半句怨言，麻溜儿穿好厚棉袄背上书包，坐在我身后，我们爷孙俩就这么朝着人烟稀少的马路上驶去。

靠着这份韧劲，她的英语成绩一直很优异，次次都在九十分以上，还在辅导班拿过学习奖金。可到了四年级下学期，她的数学成绩却出了岔子：那段时间她妈妈在家对她比较纵容，我也放松了督促，过问得少，导致她期末考试数学成绩一下子滑了下来。

看到老师发来的成绩，我整个人都愣了，立刻翻出她的试卷仔细查看错题，发现不是做题粗心丢分，就是有些知识点根本没学扎实。

回到家我把试卷递到她面前，她盯着试卷上刚及格的分数也吓懵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无措地盯着那刺眼的数字，等着我训斥。常年考九十多分的孩子，成绩突然掉了这么多，换谁都难以接受。

我站在她身旁，沉着脸盯着她，半天没好气地开口：“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这学期的成绩，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这是她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冲她发火，她吓得不敢抬头，脸涨得紫红紫红的，眼泪顺着脸颊汩汩往下掉。奶奶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吓着孩子，之后努力赶上来就好了。”

我没应声，她也站在原地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领着她去书房，把试卷上的错题一道一道认认真真讲给她听，边讲边叮嘱她：以后做简单题一定要细心，别白白丢分；判断题和选择题涉及的重点知识点必须记牢吃透；做应用题上课要专心听老师讲的例题，做到融会贯通，有不懂的地方问老师。我一边说她一边点头听着，还认真回应我的提问。

讲完试卷她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仰起头问我：“爷爷，那我的语文、英语考了多少分呀？”

我摸摸她的头笑了：“语文、英语和道法都九十多分，科学八十多分。”接着我把班级的登分册拿给她看，她看完之后眼睛亮起来：“之后我一定把数学赶上来，再也不贪玩了。”

我温声安慰她：“爷爷不是故意要批评你，只是这次数学成绩掉得太离谱，不得不给你敲个警钟，暑假咱们把没学懂的知识点补上来就好。”

整个暑假，她除了完成暑假作业，就在我的陪伴下重新把第八册数学课本认认真真过了一遍，碰到不懂的地方我就耐心指导，陪着她反复练题巩固。

五年级开学，周末在培训机构上完英语课，我又给她报了数学提升班，她也没反对，知道自己数学落下了，乖乖听了安排。不少熟人见了都跟我说：“你自己就是老师，还给孩子报数学补课班，完全是多此一举啊。”我每次都只是淡淡一笑回应：“去提升班拓宽下知识面挺好，在家她总静不下心来学。”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五年级的数学内容难度提升了不少，各科作业也多，这学期光靠我在家辅导，数学未必能稳稳赶上来，多维度的教育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看似只多报了一门课，接送的麻烦却翻了倍：上午送她学英语，下午送她学数学，中午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上课。一开始我想让她在培训机构订午餐，下午直接去接就行，可她不肯吃订餐，非要我们中午送饭过去，这下子麻烦大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每天早上八点送过去，中午十一点准时送饭，下午四点再去接，一天得来回跑三趟。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的英语成绩始终拔尖，次次拿班级第一，数学也赶了上来，在全市举行的五年级统一调考中，她每门功课都在九十分以上，总分在全市一万三千多名学生里排进了前三百名。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我满是欣慰，她自己也学得更有劲头了。

升入六年级，升学的压力扑面而来，时间更紧，任务更重，孩子肩上的担子也更沉。周末的时间几乎全被上课和作业占满。

刚开学，她和奶奶拉着我接连跑了好几家培训机构，转悠了大半天，最后选了一家她们俩都满意、熟悉同学也多的机构。这家机构的学员不少，给我添的麻烦也最多：虽说只需要上数学和英语两门课，一周却要跑三天。周五放学后四点五十就得赶到辅导班，周六下午一点开课，周日下午两点半上课，一周三趟几乎占满了我所有的休息时间，碰上我有事，还得让奶奶去接送。最折腾的是周五：放学之后半刻都不能耽搁，得急匆匆赶回家吃奶奶早就备好的饭菜，稍晚一步就会迟到，遇上阴雨天电动车不敢开快，更是紧赶慢赶。把她送到辅导班后，一个半小时的上课时间里，我只能在附近晃悠着打发时间，要么就坐在电动车上刷会儿小视频等她下课，直到七点多接了她才一起往家走。夏秋季天黑得迟还好，春冬季不到六点天就全黑透了，我们在街边买点夜宵垫肚子，慢悠悠往家赶，到家都八点多，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行人。

记得有个周五的下午，她身体不舒服，一整天没怎么吃饭，却还硬撑着要去上课。放学的时候外面正刮大风下大雨，我劝她在家休息，等第二天再去补落下的内容，可她硬是自己背上书包走下了楼。没办法，我们俩裹紧雨衣骑上电动车就冲进了雨里。

还有好几次补完课往家走时，遇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们一开始还在屋檐下躲着想等雨小点儿再走，可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溜过去，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车都越来越少，我心里急得慌。等雨点稍微稀了些，我们赶紧穿好雨衣，发动车子扎进了漆黑的雨幕里。半路上雨忽然像瓢泼似的从天上往下倒，砸在车棚上砰砰直响，车棚两边往下淌的水像两道银色的帘幕，把我们遮得严严实实，硕大的雨点砸在塑胶挡风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水花儿，一朵还未消失另一朵又冒出来，像变戏法似的没个停。白茫茫的水花混着哗哗的水流，视线被这层厚厚的雨雾挡得严严实实，我时不时停下来眯着眼辨认前路，时不时拿毛巾擦一把挡风板上糊住的雨水，时不时按响喇叭提醒前面的行人和车辆，就这么断断续续摸索着往前挪。我还不忘回头叮嘱后座的孙女坐稳扶好，别害怕，拉紧雨衣别让雨水淋到身上，听见她拽拽雨衣脆生生应一句“我没事”，我悬着的心才放下。

正凝神盯着前路往前骑，忽然一声炸雷在耳边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亮得晃眼，吓得人魂都要飞出去。我猛地捏住刹车，转头看了眼裹在雨衣里的孙女，大声喊：“没吓到吧？快闭上眼睛，把雨衣拉紧，咱们马上就到家了。”她稳稳应了一声：“知道啦爷爷。”

停了几秒缓过神，我又载着她吃力地往前骑。骑到一段空旷的路段，一股狂风猛地扫过来，车身晃得厉害，前轮都不受控制地打摆，我拼尽全身力气攥紧车把手，顾不上被雨水打湿的双脚撑在地面，拼尽全力用身子顶住狂风稳住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车子侧翻，更不能冲到路边的河里去，必须平平安安把孙女带回家。等那阵疾风过去，我忍不住小声嘟囔：“这鬼天气真折腾人。”转头对孙女说：“别怕啊，坐稳了，咱们接着走。”话音刚落，我就拧动油门，再次冲进雨幕里。好不容易回到家，我早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孙女的裤子也全淋透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昨天惶恐的记忆仿佛全消了，她又背上书包，开开心心坐在我电动车后座上，一路说笑着往培训机构赶。在这一趟趟往返的路上，我教她一点点磨砺自己的心性，明白学习的意义，教她借助国际音标读写英语单词，靠语法读懂英语短文、写出流畅的英语作文；教她数学的解题思路和逻辑方法，做到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教她做语文阅读要抓住关键字词句领会全文主旨，写作文要用新颖独特的情节打动读者，语句要精炼优美，开头结尾要完整又有余味。

我还顺着路上的闲聊，教她树立正确的人生目标，跟她一起规划之后要读什么样的初中、高中和大学，告诉她有了清晰的目标，才能一步步朝着方向踏实努力。

我也借着路上轻松的氛围，教她要慎交友、明是非，多交能促进学习、帮着自己一同进步、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好朋友。

这一路的闲聊，全是藏在日常里的谆谆教诲。有时候她听得心服口服，有时候也会歪着小脑袋跟我争辩几句。尤其是她做错了事、学习上出现懈怠苗头的时候，我从来不在家里摆着严肃的架子教育她，生怕激起她的逆反心，也免得奶奶护着孩子反倒把事情弄僵，全放在这往返的路上说，让她觉得这只是和爷爷随口聊的家常，听着顺耳，改着也容易。

一晃六年匆匆而过，孙女顺顺利利小学毕了业。不管此前经历了多少严寒酷暑、狂风骤雨，我们爷孙俩这一段求学陪护的旅程，总算圆满告一段落。孙女在求学路上付出的努力比旁人多得多，也终于收获了甜美的果实——今年全市举行的六年级毕业统一调考，她的总分依旧排在全市前三百名，顺利拿到了市重点初中翔宇集团（章华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份亮眼的成绩是她自己咬牙坚持换来的，也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她人生的这趟“求学号”列车，已经稳稳驶过了第一站，正加满油准备向着第二站、第三站全力进发……她满揣信心，我们也满含期盼，前路漫漫，终会抵达理想的远方。

写于2026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