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区秋信

孙超,全科,加州湾区

红杉先于我，认出了立秋。

风从千年木纹的褶皱里渗出来，

带着腐殖层沉了百年的凉，

像一句迟到太久的私语，

轻轻蹭过我汗湿的后颈。

正午的阳光仍把金山湾的浪

熔成一片晃眼的碎银，

蝉鸣在浓荫里收了长调，

把喊了一整夏的滚烫字句，

悄悄压进松针的细缝。

我贴着皲裂的树皮站定，

美式的杯沿凝着半圈雾——

一半是太平洋漫来的咸潮，

一半是盛夏攥在掌心里不肯放的余温。

那些跨过重洋的旧梦，

被红杉的年轮一圈圈压得软而沉。

穿林风掀动页脚时：

不甘是松针蹭过颈侧的锐痒，

迟暮是树影在脚边缓缓铺远的痕。

我刚叹出半口气，

就被腐殖土稳稳接住，

风又绕回来，把我怀里没凉透的梦想，

往心口，轻轻摁了一寸。

暑气还在湾区低空盘旋，

不肯就此谢幕。

秋却已经顺着红杉的肌理，

把浅金的韵脚，嵌进每一道木纹。

我站在半暑半秋的交界，

把所有说不尽的褶皱心绪，

都夹进一片刚染了金边的红杉叶，

让太平洋的季风替我，

慢慢寄给往后的每一个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