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纪实文学丨洪殇一一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六 “天降馅饼”

梦远

“天降馅饼”丨洪殇一一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六

王志远丨文

老话常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流传千年的俗语，大多贴合世间常理，可放在1975年那场旷世洪灾里，这句话却有了全然不同的注解。当年被困洪水之中的我们，真真切切等到了从天而降的救命干粮，这份“天上掉下来的馈赠”，是刻在几代豫南人骨血里、一辈子难以忘怀的温暖记忆。

班台大闸爆破的轰鸣仿佛还在耳畔，碎石漫天飞溅的画面清晰如昨。大水围困、与世隔绝之际，一阵阵低沉的引擎声自天际传来，数架直升飞机盘旋在河堤上空，飞得极低，近到站在岸边伸手仿佛就能触碰机身。

彼时我正躺卧在河堤草席上，百无聊赖翻着姨夫抢救出来的十几册《中原民兵》，耳边是滔滔不息的洪水奔涌声。年少懵懂，尚不知灾难的深重，只觉周遭景象新奇，全然不懂灾民流离失所的苦楚。

听见轰鸣、望见低空盘旋的战机，我一骨碌爬起身，跟着岸边百姓追着飞机张望。众人满心疑惑，不明白战机沿着河堤低空盘旋究竟是何用意。

不多时，指挥部干部高举小红旗高声安抚灾民：“大家原地站好，切莫追逐飞机！这是党中央、毛主席派解放军送来的救灾口粮，人人都有，切勿争抢！”

听闻是国家专门派飞机送来的干粮，人群瞬间沸腾，不知是谁率先高声呼喊“毛主席万岁”，滚烫的热泪瞬间涌满所有人眼眶，此起彼伏的呐喊响彻河堤。彼时众人已三四日未曾吃上热饭、喝上洁净饮水，连日栖身孤岛，心中的绝望，在看见军机的一刻尽数化作希望。

河堤一处开阔地带，干部们早已铺好醒目标记：红棉袄、红绸缎、大红纸绑在长竹竿上，圈出半片篮球场大小的空投区域，方便飞行员精准投放物资。战机悬停在数十米低空，舱门缓缓开启，解放军战士不断向外抛掷包裹。一袋袋物资如同圆滚滚的果子，纷纷从空中飘落，有的落在滩涂，有的坠入浊浪，有的砸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庵棚之上。

麻袋撕裂开来，各式面食散落一地：烙馍、硬面大饼、葱油饼、花卷一应俱全。即便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却始终自觉有序，涉水打捞漂浮的粮袋，排队等候统一分发，全程没有一人哄抢。

当晚，姨夫家分到满满一竹筐面食。我与两位表哥围着竹筐，大口品尝从天而降的干粮，直吃到腹胀难蹲。那顿饭滋味香甜，时至今日回味，依旧唇齿留香。

多年后我才知晓，为解救被困灾民，中央慰问团联合河南省委省政府紧急调度郑州、开封、洛阳、南阳、信阳各地，连夜赶制耐储存、易空投的烙馍面饼，调度直升机奔赴每一处群众避难高地，哪怕仅有一户灾民，也绝不会落下物资。

紧急时刻，驻马店专区有一名救灾干部前往郑州汇报灾情，徒步到许昌小商桥（彼时漯河市尚未单设。小商桥因南宋抗金名将杨再兴在此壮烈殉国而闻名，是著名的古战场所在地）坐车北上时，沿路看见家家户户支起鏊子，通宵为灾区赶制干粮，绵延十余里烟火不绝。他一路走一路落泪，频频向沿途百姓拱手致谢，满心皆是感动。

距离我们数里之外的顿岗公社支小庄高地，方寸土坡聚集了全公社六七个大队近万名灾民。从确山李新店军用机场、许昌驻军部队等地起飞的直升飞机每日往返无数次，远远便能看见从飞机舱中坠下的救灾物资，像极了串串珍珠，一枚枚慢慢飘落、再慢慢飘落，场面十分壮观。只是当年空投物资坠落时，不慎误伤一位不听劝阻、靠近空投区的老人，令人唏嘘。祸福相依，从天而降的救命粮，也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憾事。

一位空25师驻确山李新店机场的老兵“空直基地"在接受笔者采访时回忆说，“李新店机场以北大约40公里，就是水灾的腹地，那里是受灾最重的地方。因为那场大洪水，李新店机场成了救灾的主战场。在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指挥下，本是轰—五专用机场的李新店机场，很快云集了从全国各地飞来的各类直升机、运—五、安—12、运—七等数不清的飞机。机场停机坪已经停不下外来的飞机了。不少直升机就停在场外的草坪上。飞机此起彼落，忙碌着空投救灾食品、抢运和转移受灾群众。那么多的飞机日夜起降救灾，机上需要专人向灾民投放食物。连队各有分工，有的参加搬运装卸、有的在飞机上空投物资。我曾数次登机，先把身体用绳子捆住拴在飞机上，待飞机飞临空投点上空，便抓紧时机抛下整麻袋的救灾干粮等物资。我清楚地记得，当飞机飞临水灾腹地上空时，眼底尽是浑黄的汪洋。茫茫浊水之上，偶尔能看见房顶、树梢、堤坝等露出水面的高地，依稀可见灾民向飞机挥手求救。”

洪水围困多日后，宽阔河面驶来一艘大船，船上解放军与指挥部工作人员高声喊话：“需要前往北岸高地投亲避险的群众，抓紧登船！”

我家在河北岸的沈岗大队毛庄。姨母将我托付给船上一名解放军战士，我跟随一众灾民登船转移。年少初见大船，满心欢喜，长大后方才知晓，这艘渡送百姓的大船，是东海舰队赶来驰援的军用救援舰。

轮船呜呜鸣响，喘着粗气，劈波斩浪行驶在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滚滚激流中。粼粼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天地水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地。

万幸我家所在的沈岗高地地势偏高，全村提前筑起土坝围挡，房屋并未被洪水冲毁，唯有地里秋粮尽数淹没，颗粒无收。

洪水尚未完全消退，次日我便跟着父亲拉着架子车，蹚着膝盖深的积水前往大队领取救灾物资：烙馍、旧衣物、火柴、肥皂一应俱全。物资里一件军大衣，父亲格外珍视，只是取回后才发现衣身破损、尺码偏小。身为生产队会计，父亲素来行事端正，唯独这一次趁着夜色，带我到大队找支书更换了合身的大衣，这也是我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走后门”。这件军大衣陪伴父亲二十余载，直至1994年他离世。

沈岗高地因地势优越，被县里与顿岗公社定为物资集散点。东小庄广阔的麦场上，整齐堆放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援助物资：部队调拨的军装棉被，北京、天津送来的药品、油毡、铁锅与日用杂货；黑龙江运来木材杆件，吉林送来拖拉机、化肥；辽宁送来农具厨具；河北调配面粉、铁锨、麦种；山东送来苇席、沥青、燃油；湖北运来大米、竹材、蔬果……五湖四海同心驰援，物资堆积如山。

大灾无情，人间有爱。当年那场洪水之中，我们何止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全国各省同心相助，万千百姓的温情汇聚一处，温暖了每一位受灾群众。

时至今日，当年吃到厌烦的烙馍依旧历历在目，半个世纪前天南海北送来的善意与温情，更是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