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祠山墙右侧,碑刻半隐在苔痕里。“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字迹清润,像先祖当年蘸着水气写下的。隔着数百年风日,那份从容与雅趣,仍能漫过石面,洇湿人心。只是下半句“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已随风雨剥落,不见踪影。我不禁揣测:莫非是先人贪看春夏明丽,不忍落笔于时序转身后的清寒?又或者,他们有意留白——剩下的半生,该由后来人自己去饮、去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节令从不等人。即便午后的暑气还黏在衣背上,立秋还是踩着自己不变的步子来了。四季轮转,荣枯有时,不疾不徐,这才是天地最老的定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踱进小院。昨夜那一朵炸开的火龙果花,此刻已悄悄合拢,像说完长长一席话后倦极的唇。睡莲却醒着,攒了一夜的力气,正迎着朝阳,把瓣叶一层层铺开,明艳得不著一字。五月桃抽着嫩翠的新芽,六月梨坠着将熟的金影,七月的桂子已在枝头暗暗结珠,八月的甘蔗披了薄霜,安静地等一场甜。原来秋不是收场,而是万物交出答案的时刻。常觉得,秋之于年,正如中年之于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少年如春,懵懂而汹涌,满眼都是“去远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青年如夏,炽烈张扬,恨不得把整个自己烧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中年是秋,热气未全消,心里却先凉了半寸——开始懂得,不是所有花都要赶在这一季开,也不是所有的甜,都得急着入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待到老年如冬,大约才会真正明白,白雪覆顶时,那首诗,原来早就写好了。先人没刻完的句子,不必替他们补上。这一杯黄花酒,留给往后慢慢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