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连载：我的祖父王庆隆（二十九）

雾锁夔门

第二十九章 祖孙对话

四季在门前的皂角树上轮回，岁月从头上的春雷中远去。祖父祖母的安稳日子也一天一天地消失在春夏秋冬的交替之中。

我发现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平稳的日子总是感觉很快，没啥精神上的起伏，反而感觉很平淡，正应了那句“平平淡淡才是真”的话。而不平淡的不是创业之苦，就是社会之乱；不是身心之困，就是道路之险；不是饥寒之愁，就是生死之虞；不是轰轰烈烈，就是万众瞩目。一个老百姓既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堆金积玉的财，更没有势倾天下的权，因此也不可能有“僭越”的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讲，平淡就是幸福，平静、安稳、太平、温饱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追求和渴望。

1996年5月10日，八十一岁的祖母因病医治无效不幸去世，结束了她吃苦受罪、坎坷不平、善良明理、勤俭持家、坚韧刚毅的一生。祖父一个人种地、吃饭、读书、看报，过着有规律但很孤单的生活。后来父母要接他去城里住，他说啥也不愿去；去了一次，没住几天，还偷偷跑了。都说老年人固执，其实不是固执，是他们不愿意改变一辈子形成的生活习惯、生活方式、生活观念和生活环境。一代又一代的老年人都是这样“顽固不化”。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奢望，只想按照自己喜欢的状态慢慢老去，不想让人多加干涉。除非他们爬围不动，只能任人摆布。

1998年秋天，趁工作变动的间隙，我回老家陪祖父住了二十天，除了做饭和邻里、小时候的玩伴拉拉家常、叙叙旧情外，就是和祖父聊聊天，探究一下他的内心世界。几番对话值得玩味。

以下是我根据记忆整理的对话（谈话）部分内容。

“爷爷，你真的信仰三民主义吗？”。

祖父说：三民主义是孙中山倡导的，是革命纲领。当时我们接受的宣传教育就是这些。啥信仰不信仰，前头路是黑的，谁也不知道啥结局，都是听国民党和国民政府的宣传。一个老百姓听政府的总没错。如今世道变了，知道“今是而昨非”，当时没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你加入“三青团”后悔吗？”

祖父说：自己的选择后悔也没有用。人的一生面临着不断的选择，有对有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每次选择都正确无误，都不是神。有时候选择的结果就是覆灭， 有时候选择的前方就是新生。选择都是基于一些现实因素去考虑决定的。如果我当时选择了共产党，那后来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几十年后回头看看，我感觉自己还是幸运的，如果不是鲁山解放得早，1947年底“三青团”集体并入国民党时，我就成国民党员了，那后来就更糟糕了。

“你曾经是国民党的“三青团”员，还差点成了国民党员，只是由于时局的变化没有如愿。现在我父亲、我、我妻子、我弟弟、我弟媳都是共产党员，这种巨大的差异该怎么解释呢？”

祖父说：还要放在时代的背景下看待和理解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是时代的影子，每个人的作为都是时代的产物，既然不是古代的人，都不可能超越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特定环境的积极回应者，都不可能对时代之变无动于衷。政治选择有价值因素、社会因素，也有时代大潮的推动和自己的心理预期。你们都是共产党员，这正是时代的烙铁打在你们身上集中的印痕，这也恰恰说明了人和时代不可分割的关系。假如你站在现在的角度去审视二十世纪初的革命党人，你会作何感想呢？这个问题值得深思吧？

“‘文革’的时候以杨碧峰为首的大队干部还有几个像杨学亮那样的‘革命群众’，带头批斗你，给你折磨得不轻，你恨他们吗？”

祖父说：“文化大革命”既然是一场革命就肯定是无情的、惨烈的，要“四平八稳”“和风细雨”还叫革命？杨碧峰是大老粗，也没啥见识，我和他还有他的几个亲信，前世无仇，今生无怨，有的还有点沾亲带故。他批斗的不是我，是地主和反革命分子。如果地主、反革命分子不是我王庆隆，而是李庆隆、张庆隆，他们照样批斗,绝不会放过。大势所至，浩浩荡荡，一个基层小得不能再小的“萝卜头”，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跟着时代走，而且还得有积极的表现。国家动荡，秩序被废，人性扭曲，各有所图，多少共产党的开国功臣、科学大家、文化名人，被斗争、被关押、被逼死，就连堂堂的国家主席也不能幸免，咱一个老百姓、旧社会还“干过事”，现在活得好好的，并且衣食无忧，享受太平光景，还有什么恨呢！我很知足。

“社会变革中财富被强制分配，一夜间变得一无所有，这合理吗？”

社会为什么变革？当然有其必然因素。每一次江山易主的过程，都是“争权夺利”的过程。 争谁的权？有权者；夺谁的利？有钱者。一个政权不能代表百姓的利益，执政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维护“权力”，那就孕育着“变革” 。一个人和一个家庭占有了巨量财富，而周围的人都很穷，这极不符合天道，它的尽头不是殃及自身、就是遗患子孙。生命有限，财富无穷，一切都是过犹不及，懂得“适可而止”就好。这就是天道。符合天道就是合理的。

“你怎么看待国民党的失败？”

祖父说：大势所趋，自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国民党一盘散沙，相互掣肘，各自为战，就连一个小小的鲁山县也是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岂有不败之理。国民党代表的是有钱人，不能代表老百姓的利益。尽管宣传的是为了民众，其实说的和实际做的根本不一样。时间长了老百姓都明白了，再不会上当受骗了。国民党的官员大都腐败，说是要肃清贪官污吏，其实喊口号的人自己就是贪官污吏。民不聊生，他们不管这一套，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捞捞，失败也就不奇怪了。

“你对共产党有什么评价？”

祖父说：共产党伟大啊！正好和国民党翻个儿。共产党团结、心齐、遵守纪律、步调一致，很有号召力。共产党真正为百姓服务，说的和做的不是两张皮，表里如一，百姓信服。共产党的当官哩不贪，风气正，和群众很融洽，百姓都拥护。

“怎么看待你自己这几十年的经历？”

祖父说：我感觉自己还是很幸运的。尽管经历了很多坎坷，遇到了很多磨难，但凡事都有因果，不是无缘无故的。旧社会被摧毁，本身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要建立一个人民满意的、稳定的新政权，肯定得清除旧时代的残渣余孽。作为旧社会“干过事”的人，自然是被清除和被专政的对象。不幸的是自己生不逢时，幸运的是人民政府的政策很公道，当时真要给我枪毙了，那也就枪毙了，还能咋着！经历了社会的动荡、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镇压反革命、东北劳役、严重肝病、“文化大革命”等，我都有幸过关，如今八十多岁了，还健康活着，过着悠闲的耕读生活，我做梦也没想到。

祖父说到这里，我看他松弛的眼睑和塌陷的眼眶中那双浑浊的眼珠泛起了一层泪光。

我让祖父谈点人生感悟。祖父思索了一会，慢慢地对我说：人最重要的品德是善良和真诚。善良是立身之本，欺诈是惹祸之由。一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情况，都得有善心、善念、善行。善良不是交易，没有利益企图，他应该是个人自觉自愿的选择。善良可能被伤害，这正说明了善良的可贵，因为善良不是为了检验别人的坏，而是要坚持自己的好，增加自己做人的底气。回顾我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最重要的依靠原来就是善良和真诚。一个人总是欺诈和欺骗别人，就没法在这个世道上安身立命。人都不傻，欺诈和欺骗别人等于给自己挖坑，到头来非得吃大亏不可，还是真诚和本分好。真诚可能占不到便宜，但真诚永远不会吃亏，永远不会有愧。“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真诚的人最终会明白，一辈子的福报、运气，三分之一来自真诚，三分之一来自善良，三分之一来自“目中有人”，剩余的就归老天爷了。

听了祖父的话，联系他过得很不容易的一生，我由衷敬佩祖父的豁达、客观、睿智和见地，也初步理解了祖父一路走来内心的自觉守候和坚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经受了那么多的动荡、曲折、疾苦、艰辛、折磨和委屈，依然平静面对生活，坦然接受现实，默默负重前行，自觉与人为善，活出了自己的人格、精神、品位和价值，靠的就是善良和真诚。

后来有人对我祖父这样述评：“因王庆隆先生待人诚厚，为政清廉，没有民愤，后被政府释放，至今身体健康、精神饱满，每天都在读书看报。”

人的命真的和时代和选择和品性息息相关。有什么样的时代就可能有什么样的人生。当一个人被局限在一个特定的环境的时候，尽管你的选择很重要，但你面临的路比较清晰的也许只有一条，容不得你犹豫和取舍。祖父当镇长的时间前后加一起也不过两年多，可他为此付出了几十年的血泪代价。假如他早出生二十年，早做镇长二十年，也许他也做大官了吧，那样在江山鼎新之后，他为此付出点代价还算匹配。假如他晚生二十年，可能就躲过去了那个“危险阶段”，他就有可能成为一个安安生生的农民或安安稳稳的教师。这就是命运，就是时代。是那个时代决定了他的命运，他的命运其实是那个时代在他身上具象化的体现。我想他当时的选择也不应该受到诟病，此一时彼一时，没法用现在的政治标准、思想观念和价值认同去评价当年一个人的选择和行为。假设时空交换一下，有谁会去断然放弃梦寐以求的“进步”机会呢？“文革”时期，祖母总是埋怨祖父是家庭不幸的“罪魁祸首”，祖父总是被唠叨得“一脸尴尬”。我估计那时候祖父的心里话是：谁也没长前后眼啊！早知道这样，给我个县长我也不干啊。归根到底还是环境。环境改变不了，道路业已选择，怎么往下走就有点与心性有关系了。同样是镇长，有的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贪得无厌、恶贯满盈，最后枪毙；有的为人敦厚、诚实善良、不贪钱财、心忧百姓，最后善终。可见在同样的环境中，以不同的做人理念为支撑的言行表现结果也大相径庭啊。祖父若不是后者，他能那样面对以后的生活境遇吗？他能跨过遇到的沟沟坎坎吗？他能找到自己的精神支撑吗？他能活到现在吗？根本不能！祖父的一生，也许就是“大运靠时代，小运靠自己”的最好诠释吧。

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人，也有各种各样的职业，但不论你做什么，官位多高，金钱多多，学问多大，你首先是个人；既然是人，那第一等重要的事情，就是解决如何做人的问题。如果做不好人或不会做人，官大只能伤事，钱多只能害己，学问大只能误人，最终伤害的不只是事，不只是人，还有自己。秉持诚善、敬畏规矩，尊重别人、乐善好施，循道戒贪、行止有度，宠辱不惊、随遇而安，应该是做人的基本追求和自觉要求。

这就是祖父给我的人生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