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笺

常无有

风起了，第一片叶落下的时候，我正坐在廊下，看它打了一个旋儿，悠悠地坠在青石板上。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渐渐地，整个庭院都成了金色的世界，那些叶子在阳光下翻转着，像无数封未寄出的信，写满了夏天的故事。

我拾起一片，脉络间还存着些微的绿，仿佛时光在此打了个褶，把春夏的余温悄悄藏了进去。忽然就想起你——那年秋天，你也是这样拾起一片银杏，说它像把小小的扇子，扇走了暑气，扇来了满城的桂花香。如今桂花又开了，香气漫过墙头，可你却在千里之外，隔着整座秋天的距离。

坐得久了，石凳沁出凉意。我泡了一壶茶，看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像往事在记忆里缓缓绽开。水汽氤氲中，仿佛又看见你坐在对面，杯沿的雾气模糊了你说话时的神情。那时我们总爱说些无用的话——关于云的形状，关于檐角的风铃，关于一片叶要转几个圈才肯落地。现在想来，那些絮絮的话语，竟都成了秋日里最温暖的注脚。

风大了些，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厚厚的书。我倚着门框，看光影在地上游移，从东墙移到西墙，从树梢移到阶前。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不急不缓。你走后的日子也是这样流淌的，带着桂花香，带着茶的热气，带着偶尔想起你时心尖那点细细的疼。

天边染上晚霞的时候，茶已经淡了。我将杯底的残叶倒进花坛，看它们在泥土上拼出模糊的图案——也许是山，也许是水，也许只是秋天随意的笔迹。远处有雁群掠过，叫声清亮，像是给这渐浓的暮色谱上了音符。

我忽然明白，等待也是秋的一部分。就像树等待叶落，果实等待成熟，这片金色等待第一场霜。而我在秋天里等着你，便也成了秋天最温柔的一笔——不急不躁，不忧不惧，只是在岁月的宣纸上，用满城的秋色作墨，默默写下未完的句子。

暮色渐合，最后一缕霞光从叶缝间漏下，落在我的掌心，温温的，像你道别时的目光。风又起了，满院的金色沙沙地响，那是秋天在说话。而我静静地听着，等一个人，从这封长长的秋笺里，读出春天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