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 护 室 的 一 天

青山绿水

　　蜂鸣般的嗡嗡声惊醒了熟睡中的迎春，人到中年最让人心跳加速的事，莫过于午夜接到家人打来的电话。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告诉她母亲又发病了准备送到医院看急诊。老人家年近古稀，出生在解放前，赶上过低指标，经历了文革和大地震，缺吃少穿、节衣缩食了一辈子，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近几年更是每况愈下。 迎春急忙起身，提上装了必须用品的大包，慌慌张张赶到医院和姐妹兄弟汇合。

经过CT检查、取血化验和一系列急救措施，老人家诊断为急性脑梗，需要收住院溶栓，一大早由急诊转入病房，住进监护室。 因为监护室每天只允许一个家属陪伴，还是按照惯例兄弟姐妹几个白天晚上的轮流值班，迎春依旧首当其冲先留下来照顾母亲。

监护室充斥的独有味道和各种仪器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声音迎春已经见怪不怪了。趁医生护士还没有查房和治疗，她轻车熟路的兑好半盆温水给只能平卧的老人家擦擦脸洗洗手，用一次性杯子和吸管简单簌簌口。等迎春收拾好回来，疲乏的老人家暂时睡着了。她轻轻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慢慢扯好母亲身上盖着的被单，看着眼前悬着的输液管、吸氧管，心电监护的各色导线，端详着老人家被一缕散落的花白头发遮掩的苍老疲倦的面庞，不尽自责的泪眼淋淋。母亲频繁入院是不是自己照顾的不够好，陪伴的时间太少…

　　沉浸在自责中的迎春被突然闯入的“浩荡”的查房队伍打断，母亲也睁开了眼睛。迎春小声告诉老人家，应该是开始查房了，过一会再睡吧！ 捕捉到几句对话才知道，今天适逢主任查房。迎春急忙站起身，避让到床头桌角不碍事的地方，顺势环视了一圈病房。

监护室里共有六张病床，分别用环绕着病床的蓝色垂地布帘分割成六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如果不拉开帘子只能偶尔听到不同方向传来的低微的说话声，氧气流过湿化瓶的噗噗声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因为主任大查房，要求都拉了开帘，因此，迎春的目光跟随查房的队伍游走在监护室的每一张床。

　　按照床位序号，先查母亲一侧靠门的床，听管床医生介绍病情了解到，这是一位92岁的老太太，已经在监护室住了两周，由护工陪伴，病情基本稳定。听完主管医生报告，主任让护工联系家属，准备移出监护室到普通病房观察治疗。

依次检查迎春母亲，医生介绍病情以后主任特别嘱咐到：老太太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以后一定要特别注意控制好血糖这个元凶。迎春一边感谢着一边低声诺诺。借着主任的话题，迎春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又和母亲小声说了“饮食习惯一定得改改啦”…老人家还是那句老话“我不爱吃呢”😅

自从老人家诊断糖尿病以来，因为多年养成的多盐多油多碳水的饮食习惯不改变，兄弟姐妹几个没少操心。一句“不爱吃”有时候也让迎春自问“民以食为天”的意义。人活着天大的事情就是吃饭，如果因为每天吃自己不爱吃的食物而影响食欲和心情，是不是活着的质量也贬损了？那么郁郁寡欢的是不是活着没有意义？

　　下面依次检查的是靠窗的床，听说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自杀跳楼未遂至今不想睁眼睛，由妈妈长期陪伴。对面床是车祸昏迷的中年男人，生命垂危，是女儿在陪伴。对面靠门的是一位87岁老大爷，治疗效果挺好，由大儿子照顾。靠窗的也是一位中年男子，未婚，配合治疗不积极，听见和医生对话的内容，好像是大嫂子在看护，并且对小叔子的性格、病情发展等情况了如指掌。主任根据各自的病情一一开出相应的医嘱。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查房队伍离开监护室，几张病床又恢复了相对独立的空间。迎春发现母亲输的液体该换了，就按了床头铃呼叫护士。不一会，两位护士推着治疗车来了，换完液体顺便给靠窗的小伙子做治疗。

陪床的妈妈自主任查房结束就一直在打电话，和对方商量是否听从主任的建议转到精神类专科医院。因为主任说，病人不睁眼是主观意识问题，是不想睁眼再看见这个世界，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予疏导。趁着护士拉开布帘做治疗的间隙，迎春很八卦的打量了一下母子二人。小伙子侧卧在病床上曲着双腿，睡的很安详很舒适的样子，泛着淡淡青色的光头上隐隐一道横贯颅顶的深紫色瘢痕，闭着的眼睛被浓密纤长的睫毛遮掩着，白白净净的像三浦友和。妈妈还很年轻，白皙的面庞略带憔悴，长长的头发在顶上挽个发髻优雅俊美。

这本应该是个多么辛福的家庭呀！原来，老天对谁都不会轻易手下留情的。所谓，一家一本难念的经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迎春的思索，拉开围帘一看，是三、四位医生护士一起拥到对面床边。原来，他们发现车祸病人心电监护异常，是过来抢救的。

伴随着医生各种指令的是一阵阵忙乱的穿梭，机器沉闷的磕碰，女孩打电话的焦急声和嘤嘤的哭泣声🫂…

生命如此脆弱🙏🙏🙏。

也许是突然而降的死亡让陪床的人们惊惧，亦或许是大家对逝者的尊重，一时间监护室里鸦雀无声，直到保险公司和交通大队的人进门才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待到监护室有了一张空床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每一位家属都陆续有外卖和家人送饭到门口。迎春问母亲想不想喝瓶奶，老人家点点头，迎春自己也没什么胃口，虽然哥哥姐姐们回去之前准备了面包香肠榨菜和方便面，也发来信息说给送饭。索性也喝一瓶奶。

就拿了小饭盆去热水间准备热两瓶奶。

出监护室门的时候，正好遇到87岁大爷的女儿给大哥送饭，由于热水间离监护室门口不远，兄妹俩的对话原封不动的灌进迎春的耳朵。“大哥，我给咱爸做了小白菜鸡蛋虾仁面疙瘩汤，给你蒸了猪肉白菜包子，熬了二米粥，还凉拌了老虎菜。吃完饭你就回家歇歇，我陪着咱爸，你在医院这么多天了，太累了必须得歇歇了”“太好了，不用不用，你们都忙，我也退休了，而且，你们在也不方便，今天早上五点多，我把咱爸的大便抠出来了，哈哈😄😄😄这回咱爸得痛快好几天”。

听了这些，迎春不觉发自内心的赞叹：这人真有大哥样儿👍👍👍

喝了一瓶奶，换过液体，迎春给母亲轻轻的捏捏胳膊揉揉腿，不一会老人家眯上眼睛有了睡意，迎春也停下双手想在床边趴一会。这时耳边传来嫂子愠怒的责备小叔子的话语。 大概是午饭没能满足小叔子的期待，饭没吃多少还说了抱怨的话，嫂子觉得浪费了食物也浪费了家人照顾他的感情，责备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能听出嫂子真的不愿意了。

自古就有“长嫂如母”之说，这四个字听起来温暖淳厚，但这背后的操劳和不易不是谁都可以担当的！这绝不是多做几顿饭多洗几件衣服的事情，诸多事物深浅对错的尺度都不好把握。有时候“长嫂如母”也像一顶沉重的贵冠，看着好看，但那份枷锁般的重压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迎春暗自思忖，现如今人性趋利避害、人情淡薄，这位嫂子能来医院天天陪伴也算人品不错了👍🌸。

　　都说医院的床是最贵的床，而监护室的床尤其贵。但有时候这最贵的床也是一床难求啊！刚空出来的一张又被填满了。医护的忙碌，新住进来病人家属的惶惑又使监护室的空气紧张起来。迎春看母亲皱起了眉头，就把一只蓝牙耳机给老人家戴上，用手机播放起轻柔的音乐。

时间很快，当92岁的老太太再一次大声问陪床的护工几点了时，迎春才发觉已经下午四点了。老太太这是等闺女等的着急了，早晨主任查房以后让护工联系家属，护工告诉老太太四点多二姐会来。

老太太躺在中间，显得病床很宽大，瘦的皮包骨头，没有几颗牙了，耳朵好像有点背，但眼睛挺明亮，说话声音细弱有点漏风，但感觉气力还好。不一会，果然二姐来了。二姐年龄大概六十岁左右，身材不高挺匀称，齐耳短发梳理的很时尚，上身穿一件紫红色暗花的中式对襟香云纱半大，下着细羊毛棕色九分裤，黑色短靴，脖子和左手腕分别佩戴着南红珠串项链和碧玉手镯，手提LV挎包，好像刚参加完隆重盛典的样子。

老太太看见闺女来了，马上露出笑脸，期期艾艾的问闺女最近忙不忙累不累，告诉闺女想出院回家啦，到家以后不想再雇保姆了，太贵了，她自己能料理生活。二姐厉声说道：你不用操心，又不让你花钱，你就好好在医院住着，治好了就回家…这个时候，二姐的手机铃声响了，二姐迅速从挎包里拿出手机接通了，这时，传来了清脆稚嫩的萌娃的叫喊声：奶奶，快回家吧，我都想你啦。二姐立马和颜悦色，喜笑颜开🥰：哎！我的好孙子，奶奶马上回去哈。挂了电话二姐就去找管床医生了。

这个场景让迎春心里五味杂陈，脑海中立刻闪现出一则笑话的画面“一个老头进儿子家门口时不小心碰了头，却一直用手呼噜脚豆，嘴里还喃喃的念叨着疼死我了。儿媳妇纳闷，问怎么明明磕的是头为什么说脚豆疼呢？老头说，这个年头哪有往上疼的，不都是往下疼吗”。

呜呼！

　　迎春的心情还没有平复。这时，哥哥和嫂子的身影出现在监护室门口，迎春起身来到哥哥身边，嫌他们来的太早。哥哥和嫂子都说迎春昨晚一夜没怎么睡觉，中午也没好好吃饭，换她早点回家休息。迎春也没推辞，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和母亲道了别。

漫长的一天过的好快呀！

当迎春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抬眼撞见漫开的天光，满树的枝叶随风摇晃，落霞映着流云舒舒缓缓…方才还盘旋于心头的焦灼、忐忑、关于人生百态的思索，在扑面而来的自然风物里慢慢沉淀。

才恍然！人间有生老病死的煎熬，亦有万物生长，生命除了病房里的挣扎，亦有天地宽厚和山河辽阔，让紧绷的灵魂得以短暂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