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末路英雄的悲歌

慢漫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场关于《十面埋伏》的东方美学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从梵净山徒步回到酒店,第二天觉得腿酸疼,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刷抖音的时候看到一条演出的信息,是杨丽萍的作品《十面埋伏》在贵阳演出。我买了门票,晚上七点半入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天晚上,贵州饭店国际会议中心大礼堂座无虚席。《十面埋伏》是著名舞蹈艺术家杨丽萍2015年创作的一部舞台作品。这个被影视剧和传统戏曲演绎过数遍的故事,被她用舞蹈重新演绎,又嫁接了京剧,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充满了实验色彩。它以一场兼具思想深度与视觉冲击力的东方美学盛宴,点燃筑城夏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坦白说,走进剧场之前,我以为这只是一场用舞蹈讲述楚汉故事的常规舞剧。然而,当舞台上空那万把寒光凛冽的剪刀映入眼帘时,我知道我错了。杨丽萍的《十面埋伏》,彻底颠覆了我的预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整场演出,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是“埋伏”。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一黑一白两个“韩信”。他们在台上互依互斗,仿佛是人心中善与恶的永恒纠缠。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杨丽萍说的“十面埋伏”,不是两千年前垓下的那场战争。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十面埋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楚歌四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一样的时空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未停止的博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发生在遥远的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是一个全新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发生在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来就未曾停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恐惧是古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恐惧又是崭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欲望是古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欲望也是崭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古代到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中土到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欲望催生了恐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是恐惧滋养了欲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埋伏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埋伏着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正义的名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生存的名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围困了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围困了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爱情的名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理想的名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古代到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中土到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十面埋伏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平行的时空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反反复复上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面埋伏》故事灵感来源于2200年前的楚汉战争。项羽与刘邦"楚汉相争"的故事流传干年,在中国家喻户晓。“虽然时间过去了两千年,但人性里的善与恶,埋伏和恐惧,是全人类共通的。”杨丽萍是这部戏的总编导和艺术总监,她说,这部戏并不着力于讲故事,而是将两千年前的一组人物从故事里提炼,放在更广阔的时空,刻画他们内心的冲突与纠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舞剧中融合京剧和剪纸的传统元素,琵琶、古筝、大鼓等乐声让人精神为之一震。20000把剪刀,48斤红色羽毛,一群优秀的舞者,将为观众献上一场跨越千年时空、展示人性善恶的大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剪刀这个设计源自装置艺术家刘北立以剪刀为主题的一项行为艺术展。"剪刀是东方文化的一种符号,咒语、凶器、伤害,我们看到剪刀隐约看到了很多含义。"在杨丽萍等人的解读里,剪刀有时浸满杀气,有时又很柔美;有些伤害就像剪刀,看似普通,其实难测;有些集体无意识也像剪刀,看似无害,其实遗祸千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杨丽萍大胆尝试,把行为艺术、装置艺术、民乐及传统戏剧、中国功夫等各种艺术元素融入其中。她请来京剧裘派嫡系第四代传人裘继戎担任执行编导,在裘继戎的指导之下,演员妆容以传统京剧扮相为源头,显得“京味儿”十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提前入了场,有剪纸师暖场。剪纸人背后的舞台是悬挂的数万把剪刀,寒光凛冽,营造出压抑萧瑟的氛围。舞剧从双人弹奏的琵琶古曲 《十面埋伏》开始,给人舞未见音先到的感觉。这里的报幕很有意思,是剪纸师手举剪纸来报幕,将相霸帝姬等人物依次粉墨登场。琵琶,鼓,筝这些乐器都是现场演奏,配乐很震撼。进场看到无数把剪刀吊在舞台的半空中,结尾漫天满地的红色羽毛非常震撼,有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意味,当悬着的剪刀落地时留有余韵。</span></p> 第一场:螳螂捕蝉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通篇以琵琶曲开场,并借“萧何”念白引出楚汉背景,尚未正式展开刘项对决 。演‌‌绎局势暗涌,尚未出现刘、项、虞主角,重在铺垫危机与谋略基调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虽然刘、项、虞等尚未登场,但却巧妙地引入了故事背景。“萧何”一袭白衣,是本部作品中唯一运用京剧唱腔的念白者,贯穿全剧始终。除了传统意义上刘邦的得力谋士这一身份外,剧中的“萧何”更作为介绍背景、推动剧情、表达蕴意的关键人物,字字珠玑。比如那余音绕梁的“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显然是借“萧何”口诉说霸王之痛。群演们身着黑色衣裳,在剧中的角色非常灵活,时而是刘项手下的兵将,时而是韩信受胯下之辱的刁民。“螳螂捕蝉”是楚汉之间的战局演变,也是刘项之间的谋略之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琵琶古曲《十面埋伏》从小弦切切到大弦嘈嘈,映射着楚汉之争从排兵布局、步步为营到最后的背水一战和悲壮赴死,气势恢宏,令人沉浸其中,扼腕叹息。舞台在本场呈现的是梦幻般的蓝色,蓝是遐思,也是忧郁,预示着传说中哀伤凄美的基调。但舞台上方高悬着的两万多把剪刀,却是暴力、恐惧、乱世的象征。</span></p> 第二场:粉墨登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除了“将”韩信、“相”萧何以外,还有备受期待的“霸”项羽、“帝”刘邦、虞“姬”。本部作品突破了时空的局限,与传统的线性叙事情节发展不同,而是以人物和场景为主线,在一幕幕剧情的起落之间,塑造着人物形象,呈现着内心纠葛。主角正式亮相,通过肢体与京剧元素展现性格冲突与权力博弈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舞台深处,残阳如血,项羽驾着铜制战车呼啸而来。蟒靠、战旗、盔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杨丽萍把戏曲“靠把子功”搬上现代舞台,却让它看起来更轻盈——像一簇不肯落地的火苗。观众席爆出第一波掌声,不是因为“力拔山兮”,而是因为那股英雄气被重新点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霸王项羽很霸气,战袍还要好几个人托着。他步履坚定,器宇轩昂。民乐伴曲鼓点分明,节奏感强,演员的舞姿亦以外摆莲、侧空翻、腾空飞脚为主,突出项羽的直率与坦荡,果敢与自负。投影下的剪刀丛林,象征着项羽刀光剑影,征战一生,也埋藏着恐惧的凶兆,预示着霸王最后悲壮的结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后称帝的“刘邦”登场,刘邦没有战车,只有一条滑腻的蛇——身体扭动,像泥鳅钻网。音乐变得诡异与神秘,舞者也呈现出更多的折腰、躺卧之姿。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杨丽萍给他戴上一副冷白帝王面具,象征着刘邦对权力的渴求,以及面具背后的心计与城府。面具背后藏着机关,嘴角可随时上扬或抽搐。这个设计让“狡兔死,走狗烹”不再只是台词,而成为可视化的权谋表情。当面具最终裂开,露出演员油亮的额头,你忽然明白:历史都是胜利者写下的,而胜利者往往先把自己写成“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卸下面具后,一顶轿子抬来,“刘邦”时而耀武扬威地坐着,享受荣华与富贵;时而走下轿子指点江山,那是“刘邦”的周密谋略和部署;时而在竖立起的轿子上做出高难度的舞蹈动作,彰显无上的地位和权力。此时的投影是石板路,象征着刘邦最后平步青云,登上权力的阶梯。 </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与刘邦的鲜明对比:项羽“霸气十足”,而刘邦则显得“阴鸷无赖”。在舞蹈中,刘邦总像在“抱项羽大腿”,凸显了项羽的强势与高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除了项羽本身的形象,剧中还有几个极具冲击力的象征:舞台上空悬垂的万把剪刀,象征着无处不在的危机与命运压迫;结局漫天的红色羽毛,以“轻”写“重”,象征生命的渺小与战争的残酷。这些都共同烘托出项羽悲壮而充满诗意的英雄末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虞姬”的出场为剧作增添了不少温情与柔意。男扮女装的“虞姬”,在胭脂红的灯影下起舞,在众人屏息下着衣系裙,在万众瞩目下与项羽共舞。这是属于霸王和虞姬之间的时与空,是无声的爱之私语,是虞姬对于霸王多年来征战四方的支持与追随,亦是最后二人双双自刎共赴黄泉的伏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虞姬出场与项羽的双人舞很缠绵,独舞也是全剧的超美一幕。刘邦在舞剧中是贼眉鼠眼的丑角,兼备市井地痞气和野心家的阴狠。舞台边上安排剪纸人是故事线的牵引,剪出一个个字来烘托出死亡和危机的氛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以“韩信”为主线的剧情,更是通过重组人物故事,达到绝佳的艺术效果。“萧何月下追韩信”由舒缓柔美的琵琶和古筝曲引入,那是将相之间的惺惺相惜,是萧何对韩信的赏识和尊重,彰显人性的光辉。随后的“胯下之辱”则令人揪心,身着白衣、画着白脸的“韩信”被一群黑衣刁民攻击与嗤笑,最后屈尊蒙受胯下之辱。韩信具有明辨局势、灵活应变的能力,而这样的处事态度,势必背项投刘,追随老谋深算的明主。“黑白韩信”更是令人拍案叫绝,黑与白既是韩信内心的纠葛与纷争,也是人性深处被激发的潜质;既是韩信的蜕变,也是韩信的复杂人格的裂变与展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萧何是用京剧唱腔担任旁白串联整部剧,给人是亲历乱世的局中人,又是旁观者的感觉;韩信是由两位舞者分别饰演黑白双面,可能来体现韩信人格里的阴阳两面,韩信胯下受辱这里的配乐让人起鸡皮疙瘩;项羽出来的场面很宏大,从群演挥舞的旌旗后亮相,有种我就是西楚霸王的意思;刘邦的亮相先是一段独舞,肌肉线条超级棒,代表了权利的面具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具这里是刘邦逐鹿天下的伪装,戴上就是权利的算计与野心,摘下又是卸下伪装;虞姬是我最喜欢的舞者,是由男演员反串,一出来全身不着寸缕的独舞让人难以忘怀,这里和项羽二人的双人舞也特别有感觉,让人看了心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萧何追韩信那段,杨丽萍把老生“髯口功”做成投影+古筝+趟马的三重奏:银白髯口化作月光,古筝弦音像马蹄踏雪,韩信则被切成黑白两半——黑者遁入阴影,白者逐光而去。当黑白韩信在投影里拔剑互搏,观众席爆发第二次掌声:原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只是因果,更是人格分裂的现场示范。</span></p> 第三场:十面埋伏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布景一片金光灿灿,场景却是“四面楚歌”。随着配乐的渐强,项羽深知败局已定,楚军大势已去。耳边又传来念白那句余韵无穷的“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乌江边上,项羽最后一次面对着倾城绝色的虞姬,二人脉脉含情地相视,起舞弄风影,虞姬脚尖触地,几个优雅的旋转,颈上的红绳随之漾开。“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本是催人泪下的乌江自刎,却通过含蓄的艺术语言演绎得唯美动人、扣人心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一幕是震撼全场的血红,血红的毯,血红的羽。每一位舞者的旋转与跳跃,都伴随着红羽的扬与落。红羽落地无声,却悄然覆盖在一个个倒下的兵将身上。红羽象征着血流成河的凄惨,也代表着历史的尘埃。风过无声,铁蹄下尸横遍野,是否有人铭记与叩问那本鲜活的生命,那渺小却沉重的生命?</span></p> 第四场:霸王别姬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鼓声密如雨点。他卸了甲,面上油彩还勾着末路霸王的悲怆,身躯却被一盏追光削成孤零零的剪影。这时她来了,不是袅袅婷婷的虞姬,而是一个赤足的、几乎赤裸的男儿身,舞出极尽妖娆的弧度。他们之间没有剑,只有一匹红绸,从项羽口中缓缓扯出,缠在虞姬颈间,像情丝,也像绞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令我震动的,是“霸王别姬”那一场。虞姬从项羽口中缓缓扯出一匹红绸,缠于颈间,开始旋转。那红绸是情丝,也是绞索;是缠绵,也是杀机。她开始旋转,脚尖碾过满地血红羽毛。红绸越拉越长,缠住他的臂,缠住她的腰,把两个人裹成一颗跳动的茧。琵琶声裂帛般撕开黑夜,头顶万把剪刀寒光闪烁。舞到最浓处,虞姬猛地一仰——绸缎绷成一道血线。她倒下时,漫天红羽轰然炸开,像一场倒流的血雨。他抱着空荡荡的红绸跪在台心,头顶的剪刀一寸寸压下。原来那致命的一刀,早就在情浓时割断了自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忽然理解为什么导演要让男舞者来演虞姬——雌雄同体的美,比单纯的柔美更有力量。那具男性的躯体舞出极致的妖娆,刚与柔在一个人身上交战、交融,最后一同毁灭。这种撕裂感,恰恰是末路英雄的写照:再强大的身躯,也挡不住命运那把悬顶的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项羽的结局,比死更令人心碎。他跪在如血的红羽中,抱着空荡荡的红绸,像抱着一场空梦。头顶的剪刀轰然坠地,没有刺入任何人的胸膛,只是深深插进舞台——一座沉默的墓碑。灯光再亮时,台上只剩一个赤足的舞者,弯腰,拾羽,扬手。羽毛飞起又落下,飞起又落下,像那些被记住又被遗忘的名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摊开双手,掌心空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战争是男人的角斗场,可杨丽萍偏要把柔软插进去。虞姬一袭红衣,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她与项羽之间只系一条红绳,绳头牵着彼此的呼吸。当项羽倒下,红绳骤然收紧,虞姬旋转、倒地、自刎——没有替身,没有剪辑,胡沈员用近乎呼吸般的控制完成了一幕“霸王别姬”。京剧中“男旦”的传统被保留,却不再只是“女扮男装”,而是让柔弱与决绝在同一具身体里并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杨丽萍用红绸重新定义了“剑”,让自刎不再是悲壮,而是一种温柔的、宿命式的毁灭。写作时可以抓住这种“美的矛盾”——缠绵里藏着杀机,柔情里透着决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垓下之战被杨丽萍染成一片流动的血海。红色羽毛从天而降,像雪片却带着铁锈味。倒下的士兵、战马、旗帜都被羽毛覆盖——历史被鲜血染成颜色,也被颜色染成空白。观众席灯光亮起时,地上只剩一把把剪刀与红色羽毛,仿佛告诉所有人:所谓胜利,不过是把失败剪成碎片,再贴上新的标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尾声的满地红羽里各位人物依次登场,所有的野心,博弈与爱恨,最终都化作满地红羽。所谓十面埋伏,是人心自困,所有身陷棋局的人,终究无一幸免,就像萧何的那句“你埋伏着我,我埋伏着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整个剧场静得能听见羽毛落地的声音。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句话:英雄一世,终归于无。垓下的风、乌江的水、虞姬的血、霸王的泪,都被时间碾成了舞台上那层薄薄的红羽。而我们这些坐在台下的看客,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各自的“十面埋伏”里?被欲望围困,被选择围困,被爱围困,被时间围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舞者依次在一片红羽中谢幕时,掌声雷动,但获得最高掌声的是项羽和虞姬。明明是两位历史长河中的失意者,为什么霸王别姬的故事却得到如此经久不衰的传唱?为什么项羽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得到《项羽本纪》的单独列传(“本纪”为帝王传记)?显然,项羽和虞姬动人的坚贞和刚毅博得了众人的怜悯与同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据亚里士多德所言:戏剧通过“借引”的方式使观众心中的情感得到了陶冶与净化(转引自尼采《悲剧的诞生》)。尼采说:“所有真正的悲剧都以一种形而上学的慰藉来释放我们,即是说:尽管现象千变万化,但在事物的根本处,生命却是牢不可破、势不可当的”。霸王别姬的爱情绝唱令人肝肠寸断,而二人自刎的选择又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最好体现。将名节置于个人生命之上,这是汉文化中推崇之上的价值理念。纵使局势无法扭转,但在生命尽头,人仍然通过自由意志主宰自己的去向,是为世人所钦佩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悲剧端坐在这种洋溢着生机,苦难和快乐的氛围当中,以一种高贵的喜悦,倾听一支遥远而忧伤的歌——这歌叙述着存在之母,她们的名字叫:幻觉,意志,痛苦。”(尼采《悲剧的诞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面埋伏》舞剧中虞姬的翩然起舞是落花前的绽放,是观者对美好的憧憬和幻觉;乌江自刎是项羽和虞姬共赴黄泉的誓言,是其至死不屈的意志,最后的苦痛是霸王面对怀中的爱人的撕心裂肺,望着无法扭转的败局的哀哀欲绝,也是观众心中被激起的凄楚悱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学艺术作品对霸王别姬绵延不衰的歌咏,是“物之哀”的体现,也是文学家和艺术家们通过悲剧的书写,使得读者和观众“超越有限的、凡俗的生命”,“沉浸在哀愁中”,最终“进入美的境界”(杨照《永远的少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全剧主要演员都由男性担当,剧中唯一的女性角色,虞姬也由男性反串。杨丽萍参照的依然是戏曲里的“男旦”传统,“找男人演女人,并非噱头。”她反复强调,这是中国古老文化的渊源和血脉给的她启示,“云南少数民族有句老话,天地阴阳交合,才是最好的平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介绍虞姬时,杨丽萍多次对舞者胡沈员表达了激赏。“他好像一辈子都在等这个角色。”杨丽萍感慨,胡沈员跳舞十余年,没有任何作品能代表他自己,就像中国舞蹈界有太多好舞者,没有代表作,也没有编导发掘他们的身体条件。“看了很多现代舞,我只看见编导,看不见演员,演员只是呈现编导想法的道具。”她说《十面埋伏》里,哪怕是群舞,也要有展示空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十面埋伏的氛围里,在你争我斗的残酷环境中,虞姬虽超然于功业成败之外,却依然陨殁于战乱纷争之中,她如同暗夜中的一点烛光,美好、易碎,却为人们的内心带来些许希望和抚慰。最终,铺满全台的48斤红色羽毛的漫天飞卷,半裸的舞者起伏其中,舞台如同“血流成河”的古战场,渐渐变成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坟冢。曾经的信誓旦旦,和终将归于尘土的生命,也变得如羽毛般轻薄,总有那么多不能承受之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过这部戏的观众,都对它的舞美设计印象深刻。舞台上方,20000把剪刀悬挂成寒光闪闪的剪刀阵,与之相呼应的,是铺满全台的红色羽毛,寓意古战场的悲壮。舞者跳动,剪刀发出金属声响,羽毛漫场翻腾……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舞美意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个设计源自装置艺术家刘北立以剪刀为主题的一项行为艺术展。“剪刀是东方文化的一种符号,咒语、凶器、伤害,我们看到剪刀隐约看到了很多含义。”在杨丽萍等人的解读里,剪刀有时浸满杀气,有时又很柔美;有些伤害就像剪刀,看似普通,其实难测;有些集体无意识也像剪刀,看似无害,其实遗祸千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斗争必带来血腥和暴力,如何在台上展现这些意象,也是难题。杨丽萍同样选择与刘北立合作,改用形似蒲公英的红色绒毛铺满舞台代替鲜血,既让人感觉到血腥,又能感受到浪漫,“一地鸡毛或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光是血腥,并非我们想要的效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和“万剪穿心”的舞台装置相呼应的,是整场演出都坐在舞台一角的白衣剪纸人,手持剪刀默默剪出“将”“相”“帝”“姬”“忍”“谋”“搏”“殇”,为一幕幕好戏添上民间智慧的注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整部剧最令人后背发凉的是那位沉默的剪纸女子。她坐在侧台,纸屑纷飞,像在给历史修脚。杨丽萍让演员把“时间”做成可见却不可触的道具——剪纸声、纸屑、未完成的“埋伏”二字——让观众既在故事里,又在故事外。于是你跟着剪纸女子一起剪,一起数“一、二、三”,历史成了可拆解的拼图,而拼图永远缺一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观众入场一直剪到演出结束,直至将自己埋没于纸堆中,记录着台上发生的一切。就像《孔雀》中小彩旗旋转不止扮演的“时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有新作问世,杨丽萍总要被问及从幕前转向幕后的问题。她说:“舞台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小的空间,老天爷给的身体是有极限的,花开到最美一定会凋谢,开过花之后总会播下种子。我不是退居幕后,而是让新种子发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古今中外,千百年来,十面埋伏的故事从未停止。舞蹈剧场《十面埋伏》尝试打破传统舞剧的叙事方式,并未着力于讲述故事,而是将两千年前的一组人物从故事中提炼出来,放在更广阔的时空概念里,运用舞蹈和综合舞台手段,刻画每一个角色在特定时间、空间、处境下的内心冲突与纠葛。在埋伏与被埋伏、伤害与被伤害的轮回里,不同的时空之下,人类从未停止过博弈。杨丽萍从她冷静的角度,通过两千多年前楚汉相争的故事,以舞蹈剧场的综合形式,展现古往今来人性深处的欲望和恐惧,伤害与被伤害,以唤起对当下的反思与观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演出谢幕时,观众们用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对演员们的精彩表演和杨丽萍的大胆创新表达赞许和肯定。63岁的杨丽萍一袭红衣翩翩登台,与众演员携手谢幕;最终,手中挥舞着一把极具象征意义的剪刀,微笑离场。而观众们则迟迟不肯散去,很多人还涌到前台,近距离感受满台的剪刀和红羽,在流连忘返中久久回味这非同一般的“舞蹈剧场”带来的艺术震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剪刀收起,羽毛飘落。你走出剧场,发现街上霓虹依旧喧嚣——历史从未远去,只是换了舞台继续上演。《十面埋伏》把楚汉故事拆成碎片,又用碎片拼出一面镜子:照见权力、照见柔情、照见自己。下一次当生活对你“埋伏”,也许你会想起那场剪刀雨——原来埋伏无处不在,成败与祸福不过是一念之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散场时,我走出剧场,夜色正浓。回头望了一眼,那把剪刀的寒光还印在我脑海里,像一个沉默的提醒——人生处处是埋伏,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像那个拾羽的舞者一样,在尘埃落定之后,依然记得弯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大概就是杨丽萍想说的:历史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等在下一个路口。</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