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口述百年家史》第二部 第三章 聚盛德成长中的柱石——韩茗传（1）

老梅——游荡的鱼

《母亲口述 百年家史》第二部 第三章

聚盛德成长中的一根柱石

——韩茗传（1）

第一节 一双弯曲的手，托起一个读书人

——聚盛德的发展，并非只靠父亲一人。创业路上，有长辈的扶持，有亲人的托举，也有伙伴的相助。

韩茗传，我二姑的长子，是父亲创业道路上最重要的亲人和助手之一。他继承了二姑一家的深厚情义，也用自己的聪慧、担当和忠诚，帮助聚盛德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发展跨越。

从二姑当年用一双弯曲的手托起父亲，到韩茗传用自己的肩膀支撑舅舅，这是一段跨越两代人的情义传承。

在第一部第一章和第二章里，我曾说起过我的二姑。

父亲兄姊四人，上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与父亲感情最深、也最疼爱父亲的，就是我们的二姑。

大姑命苦。她自幼患小儿麻痹症，腿脚落下残疾，长大后勉强嫁了一户人家，却始终不被婆家待见，受尽冷眼，年纪轻轻便离开了人世。

二姑成年后嫁入韩家。她没有读过书，却贤惠勤劳，持家有方，是那个年代山东农村妇女最典型的模样。

她上要侍奉老人，下要照顾孩子；农忙时下田耕作，农闲时操持家务。忙完家里的活计，还要利用一切零碎时间做手工副业，补贴一家人的生活。即使坐月子，也舍不得停下来歇息。

她常做的一项副业，山东人叫"掐辫子"。

掐辫子，是旧时代山东农村妇女最普遍的家庭副业之一。她们把柔软的苇草劈成细细的草丝，再一根一根编织成不足一厘米宽的扁平草辫。这些草辫会被商贩收走，作为编织草帽和草制品的原料。

小时候，我曾亲眼看见母亲给我演示过掐辫子的手法。

只见她十根手指自然弯曲，双手不停翻飞，几个极细微的动作反复交替，快得几乎看不清。那不是靠力气，而是靠手指几十年形成的本能。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母亲总说二姑的十根手指一辈子弯曲着，再也伸不直。

那不是病，而是几十年辛苦劳作留下的印记。

掐辫子挣来的钱，是二姑唯一能够自己支配的一点收入。

今天的人很难理解什么叫"私房钱"。

在那个年代，它并不是偷偷藏起来的钱，而是在完成家里所有事情以后，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微薄收入。

老人要侍奉，孩子要照顾，庄稼要下地，牲口要喂养，一家人的饭菜、针线、洗洗涮涮，样样都不能落下。只有这些都忙完了，她才能抽出一点时间，坐在田间地头，坐在孩子的摇篮边，或者等一家人都睡下以后，在昏黄的油灯下，一点一点掐着草辫，挣下属于自己的几个铜板。

这一点钱，积攒得极慢，也格外珍贵。

可是，二姑舍不得给自己用，只把它用在了她最疼爱的小弟身上。

她拿自己积攒的私房钱，供我的父亲读了两年半私塾。

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二姑坚持认为，这个弟弟与别人不一样。

她不仅疼爱我父亲，更看得出父亲天资聪颖，心地善良，做事沉稳，将来应该能有出息。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这两年半私塾教育成为父亲一生的重要起点。

父亲因此比同龄人拥有更广阔的眼界和更多见识。后来无论外出闯荡，还是经营聚盛德，读书带给他的思考能力和胆识，都远远超过许多同代的人。

二姑用自己的双手，为父亲打开了一扇门。

后来，命运终于给了父亲一次离开家乡的机会。

1905年底，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父亲不得不远赴大连，重新寻找生路。临行前，二姑默默拿出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那一点私房钱，全都塞到父亲手里。

那一点钱凝聚着她昼夜劳作的全部心血。

后来的人生，父亲没有辜负二姑。

他不仅在大连站稳了脚跟，更一步一步创办了聚盛德切铁工厂，帮助无数山东老乡在东北安身立业。

多年以后，当二姑的大儿子韩茗传来到大连时，父亲把当年姐姐给予自己的那份恩情，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下一代。韩家的恩情，自此有了新的延续。

二姑那双终生伸不直十指的手，仿佛一直托举着父亲，托举着聚盛德，一路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二节　聚盛德的“二掌柜”

十多年过去了。

父亲已经在大连站稳了脚跟，聚盛德也从当初靠收废铁、剪马掌维持生计的小作坊，渐渐发展成为初具规模的切铁工厂。

随着工厂的发展，山东老家的乡亲子弟，也陆续来到大连投奔父亲。那个年代，从山东到关东闯荡的人很多。离开故土，举目无亲，能够投靠一位可靠的同乡，便意味着有了一条生路。

山东老家的乡亲子弟，只要来大连，必然投奔我父亲。

韩茗传来到父亲身边。他是二姑的大儿子。他的优秀，出类拔萃。他聪明，勤快，忠厚，本分；做事有主见，却从不张扬；待人诚恳，肯吃苦。无论品行还是能力，都与我父亲十分相像。

父亲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手把手教他。

那个年代，大连的工商界离不开日本人。生意中必须会日语。父亲深知这一点。为了让韩茗传将来能够承担更大的责任，他送他进学校学习日语。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普通工人能够学一门外语，是十分难得的机会。足见父亲对韩茗传寄予了怎样的期望。

韩茗传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栽培。他负责工厂的对外联络、业务洽谈以及与日本商人的往来。

年轻、勤快，又懂日语，他很快便成为聚盛德的重要位置。随着工厂规模不断扩大，来往客户越来越多，厂里的工人和乡亲们也越来越认可这位年轻的掌柜。大家渐渐不再直呼他的名字，而是尊敬地称他为"二掌柜"。

那不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认可。除了父亲，工厂里最有威望的人，便是韩茗传。

另一位父亲的重要助手曹景春，则被大家称作"三掌柜"。一位负责内外经营，一位主管日常事务，两人同心协力，成为父亲最信赖的左膀右臂。聚盛德能够不断发展，他们功不可没。

韩茗传最大的特点，并不仅仅是勤快。他有眼光。

韩茗传在废铁生意的发展中，增加了废船拆解、废铁批发的大宗买卖。他经常往来于码头、船厂和铁路工厂之间。

在那里，他不仅谈生意，也观察市场。

大连的造船和机车制造发展越来越快，对钢材加工的需求日益增加。

大型高水准高强度的剪板机，是造船、机车等重工业生产必不可少的新工艺，是当务之急。这个发现关系着聚盛德未来的发展方向。

在无数次分析中，父亲和韩茗传共同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那就是——购置一台能够剪切大型厚钢板的先进剪板机。这个决定，不仅改变了聚盛德的发展轨迹，也改变了韩茗传自己的人生。

第三节　一台剪板机改变了聚盛德

聚盛德的发展，从最初收购废铁、剪制马掌，到拆解旧船、经营批发废钢，再到承接越来越多钢材加工业务，工厂在摸索中一步一步成长。

每向前走一步，父亲都会仔细观察市场需要什么，而不是自己想做什么。韩茗传也是如此。随着业务不断扩大，他越来越多地往返于码头、船厂和铁路工厂之间，他留心那些别人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当时的大连，造船业和铁路机车制造业发展迅速。船体外板、机车车头以及许多大型设备，都需要使用厚钢板。这些钢板在正式制造之前，都必须先进行一道重要工序——开料。所谓开料，就是按照设计尺寸，把整块大型钢板剪切成所需要的大致规格，再进入后续加工。

开料有两种工艺：剪板机加工；瓦斯切割。剪板机的优势大于瓦斯切割。然而，当时大连能够承担这种加工任务的设备却十分有限。

那时候，瓦斯切割工艺已经开始应用于拆船。聚盛德拆解旧船时，也已经采用这种方法。瓦斯切割能够切开厚钢板，而且不受形状限制，施工灵活。

但是，它也有明显不足。由于依靠高温熔化钢材，切口容易产生变形和熔渣，速度较慢，后续还需要大量人工修整。对于造船和机车制造来说，这样的加工效率远远不能满足日益增长的生产需求。

相比之下，大型机械剪板机虽然只能直线剪切，却速度快、效率高，切口整齐，不会因为高温影响钢材性能，是工业化生产最理想的设备。

问题是，当时的大连没有这样的机器。

聚盛德原有的两台剪板机，一台只能剪切约半英寸厚的钢板，另一台能力更小，只能加工较薄材料。对于越来越厚的大型钢板，它们已经无能为力。

韩茗传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个技术难题，更是一个市场机会。

如果聚盛德能够率先拥有这种设备，就不仅能够承接别人做不了的业务，还能够直接服务于东北最重要的工业——造船和铁路机车制造。

这么大的投资，关系着聚盛德未来的发展，也关系着工人的生计。

舅甥二人开始了认真而细致的调查：

首先，是设备来源。

当时，中国还不能制造这种大型剪板机。真正具备制造能力的国家，只有德国、美国和日本。综合制造水平、运输距离以及采购成本，日本无疑是最现实的选择。

其次，是市场需求。

他们走访船厂、铁路工厂和同行商户，了解到随着东北工业快速发展，大型钢板加工需求将越来越大，而能够承担这项业务的厂家几乎没有。这意味着，只要机器买回来，就不会没有业务。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资金。

这样一台大型设备，价格十分昂贵。对于当时的聚盛德来说，这是一场豪赌。然而，父亲多年诚信经营，在山东同乡中早已建立起极高的信誉。当时，大连和东北许多经营钱庄、票号的山东商人，都与父亲相识。大家相信父亲的人品，更相信他的眼光。

听说聚盛德准备购买大型剪板机，许多人主动伸出援手。

父亲后来常说，一个人做生意，信誉比银子更值钱。正是凭着多年积累下来的信用，这笔巨额资金很快便筹措完成。

随后父亲和韩茗传亲自前往日本大阪。

那是聚盛德历史上一次意义非凡的远行。

最终购回了一台当时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大型剪板机。这台机器最大的剪切能力达到一英寸二分，填补了当时大连厚钢板机械剪切能力的空白。

至于是哪一年赴日购买，如今已经无法准确考证。

政府档案记载，这台机器于1933年到来，安装投产。

1929年出生的大姐后来回忆，她当时大约四五岁，因此时间也应在1933年前后。机器进厂那一天，却深深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说，那一天，几乎轰动了整个长生街。

机器由两只巨大的铸铁飞轮带动，其中最大的一个飞轮，竖起来比一个成年人还高。

当时厂院还没有后来修建的楼房，机器能够进入厂院，可机器主体高约三米半、宽约三米半，根本进不了厂房。最后，只得拆掉厂房一整面砖墙，才把这台庞然大物缓缓运进车间。

机器安装完成后，很快投入生产。也正如父亲和韩茗传当初所预料的一样，业务纷至沓来。

过去别人无法加工的厚钢板，现在聚盛德能够完成；过去需要费时费力气割的工序，如今可以快速剪切。

大剪板机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聚盛德由此形成了别人难以替代的优势。

短短三年，当初购置机器所借的全部款项，便全部还清。对于父亲来说，这不仅意味着一笔债务的结束，更意味着聚盛德真正迈入了新的发展阶段。从此以后，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实现自己更大的心愿。

然而，福祸相依，这台为聚盛德带来兴旺的大剪板机，也悄然引来了新的风波；飞速发展的工业形势给了华人民族工业的发展空间，但是日本当局 ，会给你始料不及的风险。

而首当其冲被伤害的正是韩茗传。

《母亲口述百年家史》——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 第一章 一个少年的出走——父亲闯关东

《母亲口述百年家史》——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第二章　怀揣梦想　星光指向北方

2026年 8月6日 于美国

又记：附文：父亲1933年订购的32毫米剪板机——一台见证工业远见的重型设备

订购，定制

1933年，父亲订购了一台最大可剪切32毫米钢板的重型剪板机。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选购的普通机器，而是需要根据使用需求、生产条件和加工能力，由制造厂家专门设计、制造和调试的重型工业装备。

在20世纪30年代，这类设备代表着当时机械制造领域的先进水平。如此巨大的剪切力量主要依靠机械传动系统实现：大型电动机带动巨型飞轮储存能量，再通过精密的离合机构瞬间释放动力，驱动厚重的剪切机构完成对32毫米钢板的加工。为了长期承受巨大的冲击和反作用力，整机采用厚重的铸铁或铸钢结构，体现了当时工业制造技术的高度。

能够订购并拥有这样一台设备，说明父亲不仅有经营上的眼光，更有对未来工业发展的判断力。在那个年代，32毫米剪切能力已经属于重型工业领域的重要装备，主要服务于造船、铁路机车、锅炉制造、大型机械等行业。这类设备往往是一个企业生产实力的重要象征。

父亲在1933年作出这一选择，意味着这台剪板机不仅是一件生产工具，更凝聚着父亲的远见、魄力和对工业技术的信任。

是创造历史的见证。

编草帽的草辫子，图片转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