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湖双色山河游记之黑独山

致虚守静

　　西行至柴达木之西隅，入冷湖大荒之绝境。万里戈壁平铺穹壤，四野寥廓尽绝尘烟。亘古长风浩荡，涤尽人间四时繁艳；洪荒太古寂然，独留天地本真苍颜。漠野苍茫，万物归寂，而荒腹胜地，双山并峙：一岭沉玄，作大荒水墨风骨；一峦凝丹，铺塞北锦绣柔颜。刚柔相济，冷暖相生，堪称西域造化之旷世奇章。

　　黑独山·玄墨荒骨

沉玄屹立者，黑独山也。

稽其地质本源，此山肇始于四亿三千万载奥陶纪之太古深海。上古沧溟浩瀚，海底火山奔涌喷发，岩浆冷凝筑基，复经地壳挤压、高温淬炼，岩层变质重构，凝为坚硬玄岩。后沧海迁改，陆海更迭，地层抬升隆起，万古深海之石，破土而出，脱尽碧波沧澜，屹立戈壁荒原。岩体富集锰铁重矿，经亿岁风雨氧化、岁月沉埋固结，通体色纯如墨、质坚若金，迥异西域寻常砂砾红黄凡山之质。

　　山无危峰峥嵘，唯见丘峦连绵，层坡舒缓叠展。历万古罡风剥蚀、寒暑冻融雕琢，沟壑疏密有序，岩理苍劲圆融。通体墨色深浅错落，天然铺就天地大荒水墨长卷。

　　品其水墨美学之韵：

江南水墨，成于文人笔墨之渲染；此山墨境，生于天地岁月之天成。远观层峦叠黛，杳渺清远；近瞻磐石沉玄，肃穆雄浑。浓处如积墨重皴，沉敛厚重；淡处如远山轻描，空灵疏朗。素漠为宣，玄岩为墨，天地极简，唯存黑白二分，尽得华夏丹青“大简至雅、留白存远”之至高意境。

　　每遇长风掠野，细沙浮霭轻腾，漫越山脊沟壑，烟岚隐隐，峰影绰绰，恰似古画墨色洇晕、虚实相生。晴日天光澄澈，岩骨苍润，墨气凛然；暮晚暮色垂沉，群峰含冥，荒韵苍茫。枯笔之苍劲、积墨之沉郁、晕染之氤氲、留白之寥阔，诸般画理天然具足，不假人工雕琢，自成塞外水墨第一奇观。

　　黑山者，大荒之傲骨也。历深海桑田之变，守万古玄寂之宗，以孤高冷峻之姿，镇千里无垠荒原。

　　黑独山的水墨禀赋，乃亿年天地自然天成。远观层峦叠黛，近览磐石沉玄，浓处如积墨重涂，沉厚肃穆；淡处如远山轻黛，清远空灵。茫茫素白戈壁为宣，沉沉黑山为墨，天地极简，唯余黑白二分，深得国画“大简至雅、留白致远”之无上意境。

　　黑独山通体玄岩素净，唯存黑白灰三色，天然契合中国水墨「墨分五色」之古法。山脊沉黑如焦浓积墨，坡面风蚀纹理深浅错落如淡墨层层铺皴，戈壁素野长空辽阔，是天地天然留白。朝夕光影变幻，近重远淡、实沉虚渺，与古山水墨理完全相合。

山体线条劲挺利落，如中锋勾勒山骨；沟壑层纹苍劲错落，兼具雨点、披麻诸皴之韵。山势连绵铺展、写意雄浑，弃细碎雕琢，重整体气韵，深得国画「重神轻形」之旨。

　　其构图章法，更是天然古画范式。黑山为实，荒原为虚，虚实相生、疏密有度，大面积留白拓开天地寥廓之境。移步换景、层峦递进，自成水墨长卷散点透视，意境清冷、空远、荒寂，尽得宋元山水禅意。

华夏水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江南烟水育清润之笔墨，塞北大荒成沉玄之山骨。人工水墨，是以纸笔摹山河、寄情志；黑独山，是以天地造水墨、现本源。

　　千古水墨之美，不在虚构写意，而在复刻山河本真。黑独山无一笔人工渲染，却具足全套画理、气韵、章法。它洗尽繁花色相，归至黑白极简，以大荒孤寂、苍古沉雄的姿态，呈现东方美学至高的冲淡、萧散与高远。

世间画，是人写山水；此地山，是天地写水墨。一山尽藏华夏千年黑白意境，是西北大荒最纯粹、最本真的造化丹青。

　　古语云：直木可为栋梁，曲木自成景致，天地万物，本无绝对无用之物。上世纪五十年代，冷湖因石油崛起，十余万采油人奔赴此地，彼时世人看重矿产实用价值，寸草不生的黑独山沦为荒芜废地，一如曲木难作建材，价值长久被遮蔽。待到油气枯竭，油枯人散，依附资源而生的物质价值彻底消散。

　　事物价值向来多元流转，旧价值落幕，新价值便会生发。褪去开采功用后，黑独山经风沙雕琢的墨色地貌、大荒苍凉意境尽显，独有的审美价值取而代之，引得游人络绎不绝，沉寂荒野再度焕发生机。

究其内里哲理，价值具备相对性，事物优劣取决于时代需求，重工则荒山无用，赏景则丘峦为珍；有形资源终会耗尽，审美意境恒久长存，价值轮转自有规律。万物各有禀赋，短处亦是长处，换个维度便是优势，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