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莲叶无穷碧

陈立龙

<p class="ql-block">   踏入曲院风荷时,我忽然成了被观看的那一个。</p><p class="ql-block"> 千百片荷叶转动圆润的脸庞,齐刷刷望过来。它们擎着翡翠的伞盖,在风里微微倾斜,像在打量这个冒失闯入水墨画的人。我站在湛碧楼的长廊下,忽然觉得步履沉了——原来不是我在赏荷,是荷在审我。</p><p class="ql-block"> 湖心的画舫慢悠悠划过,船上人举着相机对准岸边。可谁知道呢?或许荷叶们正透过层叠的绿幕,偷看船上人鬓角的汗珠,偷笑他们笨拙地模仿古人摇扇的样子。雷峰塔远远立着,薄雾给它蒙了层面纱,像个稳重的老者在荷塘边踱步,忽被满池绿浪惹得掀开一角,露出赭红的塔身——那是他忍俊不禁的耳根吧。</p><p class="ql-block"> 我倚着朱栏往下看,荷茎笔直地刺破水面,像无数执拗的笔,在清波上写着只有游鱼才懂的文字。粉白的花瓣舒展开,却是慵懒的,懒得看路人惊叹的眼神。它们早习惯了被吟诵,被描摹,被做成明信片寄往远方。真正稀罕的,倒是那些沉在水下的根茎,在淤泥里默默走着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 夕阳来了。光线忽然有了质感,像谁打翻了金箔的匣子,碎金纷纷扬扬坠在荷叶上。整片荷塘开始轻颤,仿佛数万个碧绿的磬同时被敲响。这不是风,是荷在笑——笑我们总想框住这无边光景,笑我们来了又走,把灵魂留在画里,却把画框带回尘世。</p><p class="ql-block"> 夜色初临时,我在二楼推开窗。远处的山模糊了轮廓,近处的荷却清晰起来。它们收起白日的热闹,在月光下静静摊开一片墨绿的绸。我忽然明白,接天莲叶的背面,藏着整个江南的沉默。而我们这些闯入者,不过是借了它们的眼睛,看了场水月镜花的梦罢了。</p><p class="ql-block"> 明日清晨,当第一缕雾气漫过回廊,新一批游人又会举着伞走来。荷塘依然微微侧过脸,看那些匆匆的行客,如何把自己演成风景里的一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