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留痕

谷子心情

导语

时光是一条无声长河，流过故土的河湾，流过一代又一代人。一场家宴，两组新旧照片，于烟火人间，看逝水奔涌，细读岁月留痕。

【开篇·问向逝水】

什么是时间？看不见，摸不着。钟表日历，不过是人为的刻度，并非时间本身。它不声不响，寄身在草木枯荣、鬓边霜白、旧照泛黄之间。不可囤积，无法挽留，世间万物，都漂流在它的长河里。

天地荣枯，皆是时间的注解。草木盛衰，年轮叠加，流水磨蚀山河。人亦如是，少年昂扬，中年负重，暮年归于冲淡。悲欢聚散，都交付光阴。它公允普照众生，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宴聚·新旧留影】

前几日，内弟——也就是孩子的舅舅，七十寿辰。晚辈订下宴席，阖家相聚。他的女儿及同辈表亲，散居上海、南通、盐城，平日各谋生计，天各一方，难得围坐一处。席间闲话旧年往事。少时一同嬉闹的孩子们，长大各奔前程，大多只线上问候。大家说笑闲谈，感慨半生浮沉，或顺或艰，一席烟火，收拢起四散的亲情。

酒至半酣，我举杯向他致贺，即兴赋诗一首：

贺小晏七秩华诞

别梦金陵忆韶前，依稀厅院绕雅烟。

随亲少岁迁宝应，戏圃嬉游乐髫天。

求学归梓西乡陌，壮年务业结尘缘。

世途跌宕存贞骨，挥笔丹青守心虔。

滚滚红尘凡客醉，长怀皓雪享遐年。

满堂笑语，后辈一众姨表亲排成一列，快门一响，拍下今日的合影。

席间，内弟的女儿点开相册，翻出一张尘封老照。三十多年前，老盐城工学院葡萄架下，在他家寄居时留影。同样这四个孩子，尚是稚子。衣衫朴素，眉眼清亮，对未来满怀憧憬与幻想。

新旧两照并列屏幕，一瞬撞碎流年。举目看向座上众人，满座默然。三十余载，悄然而逝。照片发到家族群，引来声声慨叹，大抵便是时光的模样。

【目送·河上舟行】

宴席散尽，各奔东西，喧嚣归于平静。表妹夫妇留盐城工作，上海的姨姐要赶回上海，儿子午后要赴南通洽谈合约，晚上尚有应酬，俗务缠身，不得安闲。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饭店。生活滚滚向前，肩头重担，未有半分消减。

我立在原地，望着车驶向闹市，心底思绪翻涌。有体恤，有牵挂，亦有几分无可奈何。中年世间，少有安逸，奔波本就是生活本分。我知他劳碌，也懂这是一代人必经的路途。

我少时逐蟒蛇河长大，中年又伴新洋港渡岁月；儿子则在濠河边，一步步被光阴推着走远。

我们父子，同被时间长河裹挟而行。我行至下游，舟楫渐缓，慢慢向岸靠拢，风浪渐息，只求安然停泊。他行于中流，水急浪涌，世事纷至沓来。纵两岸风光无限，舟船向前，身后风物便慢慢朦胧，直至消散。多少故人旧事，终被流水远远抛下。

【暮叹·且惜当下】

生命，本就是支取消耗时间的过程。我们把光阴交付烟火生计，交付骨肉相聚，交付世间奔忙。光阴寸寸流走，生命步步向前。时间耗尽，生命便走到尽头。

光阴留不住，人能握住的，唯有当下片刻。一场寿宴，两组新旧相片，一回匆匆别离，都是时间赠予人间的片段。不必妄想攥住流年，唯有惜取眼前亲情，体谅后辈负重之苦，坦然接纳岁月的馈赠与别离。

一辈辈人，登舟，远航，而后缓缓靠岸。有相聚之喜，亦有别离之怅。暮年静观逝水，看晚辈奔赴山海，心底只剩温厚祝愿。时光不可追，惟愿烟火寻常，亲情常在，人人各得安好。

七言绝句

逝水无声凝鬓雪

亲朋聚散阅尘涯

一川河月酬迟暮

静抱清欢惜岁嘉

西乡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