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貌问题的古往今来

顾桐

有“明星”者，霸人座，倨傲不恭。娱乐时代，星光耀眼，这其中，有粉丝追捧所致，也有一些是自我感觉很好。在银幕、荧屏或舞台上露了几回脸，及至生活中，意态举止就异常起来。如出行要带保镖，到一地要清场；最起码的标配是，上街要戴墨镜要戴口罩，生怕被认出来，酿成群众争睹的公共事件。

这些，虽说夸张，但也在可以接受的情理之中。但如文前，就不免出格，是对公序良俗的损害，让人看不下去。网络时代，人皆透明。未久，就被扒了出来，并有小照植于网上供人对号。我细看，原是一个俊俏郎，时语所谓“小鲜肉”。这上升到社会情绪的审美价值判断，可以不提。于我，平心而论，他的确也属目清眉秀，是个做演艺的材料。



我也是闲得，脑子急转弯，一时驰游起来，就想到容貌与心灵是否合一、是否分置的问题。记得早年间，这个问题有专人讨论过，唾星四溅，似乎也未说的清楚。形而下与形而上搅合在一处，公与婆，各自有理了。

先说“公”理。有句很古老的话是“相由心生”，即人的长相是由内心决定的。换句话说是，人长的丑陋，那心地必不良善；反之，人若生得端正，那心灵笃定美好。这似乎太过绝对，属机械唯物论，可这的确是原先文艺形态的一个映射。

如早年间的一些电影、戏剧（极端如“样板戏”）中，凡“好人”（正面人物），必得浓眉大眼、气宇轩昂；凡“坏人”（反面人物），必是獐头鼠目、其貌不扬。这种示范教化作用，其实是肯定了“相由心生”理论，放大了生理现象，并以此来规定并指导人生的走向。

此种“艺术”欣赏，对孩子们很省事，好坏一目了然，不必费劲去猜；而对成人，就失了“悬疑”的故事趣味。当然，现实中最受伤的还是“丑人”们，一经生下，便活不岀去了，那脸成了恶的招牌。不能上街，人看到，必是坏蛋无疑。

再说“婆”理：“面恶心善”。即长相不好者，心地也有良善；反之，长相好者未必就全是正人君子，这就开始辩证起来。

理论是灰色的，常青之树在于生动的文学例证。记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部译制片《巴黎圣母院》（法国电影），将这一理论抒解的极为彻底。

原著是雨果的著名小说。其中被颂扬的正面人物卡西莫多（俗称“钟楼怪人”），可说是世上容貌最丑之人：畸形、独眼、驼背、跛足。看电影时，真要被他吓到，丑陋到集大成，世上竟有这样的长相（有电影化妆术的效果），直如怪物般可怕。但这一人物，内心极为美好、爱憎分明；而剧中其他一干人，如神父克洛德、皇家卫队长弗比斯，都仪表堂堂，道貌岸然，却是内心阴暗、风流成性。

这部小说并电影，深刻性并不止于此，它所映射出的是上层社会的固化傲慢，以及世俗社会复杂的人伦本性。就如其中另一结构故事主线的人物：美丽的吉普赛少女爱斯美拉达，她的单纯之爱，一样流于表象，而不会体察丑人卡西莫多的高尚心灵。

事实上，这一悖论迄今无解。虽然如此，而在当时，对看到这个电影的众多长相不过关的恋中青年男子，也的确感到振奋，受到鼓舞。算是得了一个“面恶心善”的形象教材，要欢呼雀跃，让那些眼窝浅的女子，不耽于绣花枕头的表面，要发现本质美好。

再诉另笔，后来，我们的电影戏剧等，也跳出人物相貌决定正反的模式，即不脸谱化，让扮演好人者也长得歪瓜裂枣些；让扮演坏人者也生得楚楚动人些。

在相沿的文化传统中，就人的相貌言说，男女各为系统，也即男性外表不以“美丽”或者“好看”来表达，黢黑、粗糙、坚硬是也。历史漫漶，也有例外。

即短暂的魏晋时期，纪录有众多“美男”的行迹：如何晏的“美姿仪”脸似“傅粉”；如嵇康的“风姿特秀”，其醉态“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如潘岳的“妙有姿容”，以致妇人们见到他，要拉起手来围观……最极端的美男是卫玠。据刘义庆《世说新语》上载：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世人谓看杀卫玠。”

意思是，卫玠生得太美了，居然是被人看死了。但之前与之后，这类“美男”故事都鲜有，主流还是女性之美的话语滥觞。在我不多的阅读印象中，专写女子漂亮的篇章，著名者二。一是《诗经·卫风·硕女》，其中一段：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是比喻性直写，可说是奠定了最早的关于美女形象的标准，要柔、要细、要白；再是曹植的《洛神赋》，更上一层楼，是容颜加仪态。下边截取几个片段：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限于篇幅，不作今译了。我不避繁多，大段录此，是为珠联玉缀的词采倾倒。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搜罗万象，裁为一殊。读来让人心旌摇曳、魂不守舍，直可说是写尽了女子仪容之美。后世有论，空前绝后。

《洛神赋》亦名《感甄赋》。有说是曹植是以嫂子甄宓（文帝曹丕妻）为主人公的激情描写。但似乎多有不认。说，为弟再有文学才华也不能去这样歌颂兄妻，这不瓜田李下，自找不快吗？

因而，此赋大抵还是曹植虚拟了一个洛水之神，以做自己长期郁积的精神冶游。这是进入象牙塔的文学事体，隔膜大众。真正有来由并世俗化的，是迄今仍被牢固定位称颂不止的古典四大美女：西施、王嫱、貂蝉、贵妃，其美色的极致，对应于物种（自然）的倾倒：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个不展开说了，大家皆知。要说的是美则美矣，但得以流传，也还在身外，即所悬系的家国大义。人美并心美，表里合一，自然所向无敌。

但这只是大众待见的高端叙事套路，并不具备学习仿效的普遍意义。这就要说到，与之对应的“四大丑女”。这个就让人看到了生活下去的希望，并可以焕发出大的人生光彩。虽说，四大丑女版本不一，但大致认同的是下边四位：嫫母、钟离春（也称无艳或无盐）、孟光、阮氏女。

下边逐个简略介绍：嫫母名头最大，她是黄帝次妃，人长得不行，但会管理后宫，让黄帝无后顾之忧，能一心扑在工作上；再是她发明了镜子这一事物，真正公心可鉴，自个丑，却让美女们能享受到对镜的快乐与自豪。

钟离春事迹多，放在后边专说。

孟光的故事也足够感人，因为生得肥胖黝黑，自然不能使丈夫梁鸿产生美感，但她站位准确，那就发挥自己能干家务活的长项，在家庭生活中“举案齐眉”，感动了千年。

阮氏女的记载，见于东晋郭澄之志人笔记《郭子》中所写《丑妇责夫》。这个故事，后来也为《世说新语》“贤媛”门采录，且状人摹事，更为详尽，在此不赘。只说本源，来得亲切。郭是咱太原阳曲人氏，生卒年未详，官名文名都不算太彰，但他却在史中狠狠留下了这一笔，添下四大丑女之一。原文不长，全录如下：

“许允妇是阮德如妹，奇丑，交礼竟，许永无复入理；桓范劝之曰：阮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宜察之。许便入见，妇即出提裙裾待之；许谓妇曰：妇有四德，卿有几？答曰：新妇所乏唯容，士有百行，君有其几？许曰：皆备。妇曰：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许有惭色，遂雅相重。”

阮氏女相貌低下，但理论水平极高。以退为进，一番设论、推论、驳论，将只重美色不重德行的许允，逼至墙角，哑口无言。这可说是史上丑女对俊男的一场降维打击，类乎于完胜。

最后说钟离春，她被称为四大丑女之最。这不是我说的，是历来公认，因为史书言之凿凿，有专门描写她丑陋容貌的文字，始见于西汉学者刘向所撰《列女传》中。后来，又在他的《新序》书中专以采录。意在扩大影响，加强社会文明建设。

故事较长，只讲梗概。钟离春，即称“无盐女”（出身自早先的无盐地方，今山东东平县）。她生的极丑，原文写：

“𦥑头深目，长壮大节，昂鼻结喉，肥硕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

译成白话是：头顶下凹，眼窝深陷，身材高大，骨节粗壮，鼻子朝天，喉结突出，脖子肥大，头发稀疏，腰部佝偻，皮黑如漆。一个女子长成这样，欲哭无泪，可说是对女子天然身份的背叛。

这位无盐女，也是丑到极处，反致无畏，居然要自荐到王宫里工作。她到了齐宣王的王宫前，对守门人说，我就是齐国那个著名的丑到嫁不岀去的姑娘，听说大王德行不错，就想到他的后宫里充个数，当个用人之类的。

王宫里的文臣武将听说后，都笑叉了气，说，天下真有这种不自知的女人，自己长成啥样不知道吗？！要出来吓人。齐宣王听说后，反倒来了兴趣，于是接见无盐。说，我这里后妃佳丽成群，你这个样子，连你家乡的老百姓都不能接受，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可以对冲？

原来，这个丑姑娘的确有见识，她以哑迷开头，然后摆事实，讲道理，指出现在的治国无方种种，国家已临危险境地。史家认为，齐宣王基本属贤明一类。在听到无盐的这通说教后，用现在的网络语是，立时“后背发凉”，头脑警醒，从善如流。更进一步是，居然拜无盐为王后。一个极丑的女子，就这样在史中绝无仅有的逆袭成功。当然，前提是恰好能遇到齐宣王这种领导干部。

扯的有些远了，回到正题。还是要说容貌与心灵的问题，或者说是外在与内里的哲学辩证意义。不能否认，人的长相属于自我建设，可于现实，却是共用的社会性资源。倘美，如早先的一些杂志，美女做封面，销量就大；倘丑，求职时，常就此关难过。

前说两种“相由心生”与“面恶心善”，都具有联带起来延伸开去的道德视角。操作起来，多有不便，都需要时间的沉淀。而于我，或就简单，一码归一码，完全分开，生理性与社会性不去混淆，以免错位。借用钱钟书先生拐了弯的俏皮话是：“夸女子有才，等于夸一朵花有萝卜的分量。”

比如林黛玉、薛宝钗，要承让她俩生得的确好看，人见人爱；但她俩，一个“好使小性子”，一个“有些势利眼”，则就另当别论。不能因前者掩盖后者，亦不能以后者污损前者。

我这方法，或痴人说梦。因为人总是一体的，是自然动物与社会动物的合一，在常形中，分亦难开。在这方面，早先的俄国文学大佬列夫·托尔斯泰看的远：“人并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就说明，灵长类的人，对容貌与心灵，其审美会产生认识论上的变异，使或美或丑发生易位。如前文所举卡西莫多、无盐如是。

自然，最好的一种，仍是外表美与内心美的双具。但天地生人，社会万象，美色与丑形总是客观存在，那么，前者可用白居易诗说“天生丽质难自弃”，去发扬光大；后者可用苏东坡诗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找补回来。

（配图为作者所拍郁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