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鎏金·第二十一日

一曲长歌

岁月鎏金·第二十一日

五月十日，晴。黑河。

提前起床，静候送出境者于楼下，人去寂归。

日上三竿，老两口打的入国旗广场。广场开阔，红旗高扬于蓝天之下，猎猎有声。远眺对岸，俄罗斯城市布拉戈维申斯克在江雾中若隐若现。余以长焦拉近，见对岸高处亦有一面红旗招展，细辨之，乃前苏联卫国战争胜利旗——那旗帜图案庄重，红底金星镰锤，曾见证过血与火的年代。七百米江面，咫尺之隔，目力所及而身不能至。观之良久：隔江而望，亦算抵达罢——心已渡江，何必渡人？

继往大黑河岛。岛在江中，与对岸最近处不足千米。岛上有亭台小径、花木扶疏，游人不多，倒也清静。余二人沿岛徐行，时而面江而立，时而坐于石阶闲话。看江鸥低旋，看对岸树影如烟，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变得柔软而绵长。振芳忽指远处：“看，那船是他们的还是我们的？”余辨之：“他们的。”夫人点头，续送目。

行至岛北，忽见一哨所肃然矗立。恰逢换哨，老两口隔着栅栏驻足屏息而观，两名战士相对立正，行举手礼，仪容整肃；接哨者步伐铿锵，正步向前，枪托叩地，声响清脆。那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哨毕，换下的战士肩枪离去，背影笔挺，渐行渐远。振芳低语：“有这样的兵守着，对岸再近，心里也是安稳的。”余闻此言，心头一热。守边之责，不在口号，就在这每日往复的一举一动里。我拍了拍老伴的手：“是啊，我们走得再远，都踏实。”

下得岛来，沿江边徐步。见一老者垂纶而坐，神态安详，见余近前，便主动搭讪，自言坦克兵转业，在此定居，对黑河与对岸城市了如指掌。他指着对岸说：“那边叫布拉戈维申斯克，过去是咱们的‘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知道吧？都在那一带。”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实。

又言及当年俄人暴行——那便是庚子俄难。1900年7月，沙俄以义和团破坏东清铁路为借口，在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等地对中国居民进行大规模屠杀。海兰泡惨案发生于7月16日至21日，约五六千名中国人被俄兵持刀斧砍杀或驱入黑龙江溺亡；江东六十四屯惨案紧随其后，两千余中国人遇难。两次惨案合称“庚子俄难”，共约七千国人丧生。老者指某处江岸，道：“就在那一片。具体死了多少，谁也说不清了，老人传下来的话，只说江都红了。”他说时抬手朝对岸遥遥一划，没有义愤，没有嘶声，语调平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然江风正紧，水声呜咽，那一划之间，仿佛隔着一百二十余年的血光。余闻言默然，振芳亦未接话。历史不会因岁月冲刷而自动归零——它沉在江底，偶尔被一位钓者提起，便又翻涌上来。

谈及黑河这些年变化大，楼房高了、游客多了，冬日封江时，两岸车辆可在冰上通行，彼时热闹非凡。老者谈锋甚健，举手指点，条理分明，我们问一句，他答一串，说得兴起时，还比划起当年开坦克的架势。末了，他收了鱼线，起身笑道：“今天一条没钓着，跟你们唠上了，倒也快活。”余拱手告别，心中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江边的老坦克兵，便是黑河的一道活风景。

正午归，无所事事。连日奔波，今日难得清闲。二十天来，从未午休，今日索性卸了枷锁。倒头便睡，已然入梦。这一觉，竟至日影西斜，醒来时浑身酥软，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振芳不知何时已起床楼下收晾晒衣服，余独坐窗前，看窗外江天一色，片刻安宁里，竟生出一丝恍惚：这一路奔忙，所求为何？或许正是为这样一刻——无所事事的、奢侈的安静。

午间不饿，至晚方觉腹饥，遂于街角饺子馆要了两盘饺子。韭菜鸡蛋，猪肉白菜，各一盘。饺子个大皮薄，蘸醋而食，颇觉味美。振芳说：“比前几日的宴席吃得还舒服。”余深以为然——简单，往往是旅途中最奢侈的滋味。

夜来，卧床观乒乓球世锦赛女团决赛。中国队对阵日本队，赛事胶着，扣人心弦。最终，中国队夺冠，第二十六次捧回考斯林杯。屏幕上五星红旗升起，国歌奏响，顿觉胸中热流涌动。

熄灯后，窗外江水声隐约。振芳已入梦，余犹未眠。今日无游历，无奔波，少见闻，唯有一场好觉、两盘饺子、一场球赛。然正是这些平常之物，构成了旅途中最温润的记忆。

【本日小记】

两姐妹出境游，余二人留守。国旗广场遥望对岸，七百米目力可及。大黑河岛漫行半日，见哨所换哨，肃然起敬；江边遇坦克兵老者垂钓，闲话庚子俄难旧事，长见识亦添感慨。二十天来首次午休两小时，快哉。晚食两盘饺子，简单而足。夜观世乒赛女团夺冠，中国第二十六次捧杯，过瘾。第二十一日，无所事事，却无比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