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用的情绪盛宴

YI

‍五一假期走进无锡方圆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奇境的异乡人。“无用之用艺术市集”几个字悬在入口，字体歪歪扭扭，像小孩随手涂鸦，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张扬。这是它第一次来到江苏，260多个摊位从全国各地涌来，超过九成五的品牌此前从未踏足无锡。有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贵阳一路颠簸至此，只为在这场“无用之用”的市集上，摆出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

‍“无用之用”源自中国古代哲学经典《庄子》，即看似没有世俗的功用，却保全了自身，获得了长久与自由，这就是“大用”。现代引申则是反内卷与反功利主义，比如学一门手艺、读一本书、交一个朋友，看似没什么用，且无法变现。但庄子的智慧提醒我们，那些看似无用的事，如发呆、散步、读诗、看晚霞，恰恰是滋养灵魂、保持心理健康的“大用”。

‍我挤进人群，像一滴水汇入一条彩色的河。室外摊位沿着广场铺开，阳光打在那些手作的器物上，泛着温润的光。一个做雨棍的中年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叫张先生，做雨棍已经十一年了。竹管在他手里轻轻转动，细小的颗粒簌簌落下，竟真的发出雨打屋檐的声音。我问他这有什么用，他笑了：“没什么用，就是好听。”竹子用得越久越干，声音会越清脆。十一年，他大概就是在这些“无用”的声音里，慢慢把自己也打磨成了一根会唱歌的竹子。

‍旁边一个女孩花228元买了一只手工杯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太有灵气了”。228元买一只杯子，若论实用，超市里十几块的也能喝水。可她眼睛里那种欢喜，像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我突然想起庄子说过的话：“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我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市集里有5元捡漏拍卖会，一群人围着，为一件旧物喊价，图的就是那份猝不及防的惊喜。二手跳蚤区里，旧衣服、旧玩具、旧书，每一件都带着前主人的体温和故事。还有“无用相亲角”，名字起得调皮，却让陌生人有了搭话的理由。即兴音乐从某个角落飘出来，乐队演出把傍晚的空气搅得热烘烘的。

‍一个上海来的女孩说，本来只想随便逛逛，结果一进去就“出不来”了。我懂她的感受。这里的每一个摊位都像一个小小的宇宙，摊主是那个宇宙的造物主。他们带来的不是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商品，而是亲手捏制的陶器、手绘的玻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布偶。这些东西放在日常生活的标尺下衡量，统统“没用”——不能提高效率，不能解决温饱，不能升职加薪。可它们美。

‍美，难道不是最大的用处吗？五天的市集，免门票，从下午一点开到晚上八点。方圆荟的客流破了40万人次，单日峰值将近九万。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那些“无用”的事物面前停下脚步，花掉时间，花掉金钱，换回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绪消费”吧——不为实用，只为开心。

‍我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陶碗。它不圆，不光滑，甚至有点丑。可我就是放不下。拎着它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这只碗大概永远不会被我用来盛饭。但它会留在我的书架上，在每个疲惫的夜晚提醒我——这世上有些东西，生来就是为了无用地美好着。它提醒我们，不要把人生填得太满，允许自己有一段“无用”的时光，允许自己做一个“不那么成功”的人。这种松弛感，才是抵御人生风雨的底气。允许自己偶尔“无用”，接纳自己的“不合规矩”，在内心的旷野里，种一棵属于自己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