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早行

雪痕

雪痕47091479 立秋的前夜，我特意加上了清晨六点半的闹钟。今天还要去学校值班，算不上有什么闲工夫，可心里总惦记着节气的更迭，想在夏与秋交接的那个缝隙里，在这个时间去走一走。 　　六点半准时出门，拥军路两旁的梧桐还挂着满树深绿，只在边缘的几片叶子上，隐隐透出一些将黄未黄的倦意，像一个人初醒时眼底的朦胧。晨光薄薄的，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露水打湿了鞋尖，空气里飘浮着米粉香，混着蒸腾的白气，热腾腾地撞进鼻腔。 　　走到路口，那棵老枣树站得稳稳当当，青黄的小枣子缀在绿叶间，零星几颗晒红了尖，像被谁用指腹轻轻点了一点胭脂。风过枝头，枝叶晃荡，几颗熟透的啪嗒落地，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乳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立秋的凉意来得含蓄，不是骤然降温，而是风里那股黏腻的暑气忽然散了，吹在胳膊上清清爽爽的，像换了一匹薄绸。 　　沿着拥军路往前走，两旁的藤蔓爬得满架都是。丝瓜的黄花藏在叶缝里，明晃晃的一点，像谁随手撒的碎金。田埂边的荒草还带着夜露，脚踩过去，裤脚就湿了一截。远处的电线在淡青色的天里织出软乎乎的网，晨雾慢悠悠从楼群后面飘过来，把远处的楼房晕出一层温柔的边。 　　再往前就是一片小菜地，竹架子搭得有模有样，丝瓜从架上垂下来，长长的，绿绿的，顶端还顶着一朵将谢未谢的花。菜叶上沾着清晨的水珠，阳光斜斜照过来，每一颗水珠里都藏着一个亮晶晶的小太阳。 　　走到水塘边，眼前的景开阔了。水面静得像块绿琉璃，把树影和天边的霞光稳稳盛在里面。岸边的高树排得整整齐齐，树梢在朝阳光里晕出一层金边，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只在水面漾开几道细碎的波纹。蓝白围栏上爬满了瓜藤，几朵明黄的丝瓜花从叶缝里探出来，映在水里的倒影颤颤的，像画上去的。远处村舍红瓦白墙，水塔立在矮坡上，水面平得几乎不动，把对岸的树影都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我站在塘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刘禹锡那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从前读只觉得是诗人倔强，此刻站在这水光树影里才真正懂得——春是热闹的，拥挤的，万物争着抢着要绽放；秋却是静的，从容的，把一切都放慢了，摊开了，让你慢慢看、细细品。这水塘里的倒影，相比真实的世界更安静，也更清晰，就像秋天总能把日子里的浮沫滤掉，留下最本真的那一层。 　　拐进蒸阳南路，两旁的高楼顺着街道延伸，朝阳把楼体镀上一层暖光。路口的樟树长得圆滚滚的，像一把撑开的大绿伞，树荫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的紫薇开得正好，粉艳艳的花朵挤在枝头，把整条绿化带都染成了温柔的浅粉色。 　　草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几只麻雀从灌丛里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歪着头看我。晨跑的人慢悠悠经过，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汗津津的笑意。连街面的风都带着刚醒过来的松弛劲儿，没有半点白日里的匆忙。 　　洒水车刚开过，细碎的水雾飘在空中，连泥土的香气都裹着湿润的凉。七点走到了回雁峰景区的广场，“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古人写秋总爱写落叶、写寒蝉、写萧瑟，可这雁城的初秋分明是鲜润的、蓬勃的。 　　平沙落雁旁，荷塘里满池的荷叶铺得满满当当，零星几朵粉荷从叶缝里探出头，花瓣上还凝着露，像刚出浴的美人。垂柳的枝条几乎要扫到水面，风一吹，柳梢在水面划出细细的痕，又一圈一圈荡开去，把倒映的云影都揉碎了。木桥贴在水面上，人走上去，自己的影子也映在池子里，和荷影、树影、美人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倒影。 　　古雅的石牌坊立在路口，飞檐翘角在淡蓝的天底下格外精神。早起的老人在石牌坊下慢慢踱步，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咯啦咯啦的响声清脆悦耳。古意的牌坊和身后现代的楼房凑在一处，倒成了独一份的景致——就像这城市本身，既有千年的文脉，又有鲜活的日常，两者不冲突，反而相得益彰。 　　朝阳终于从楼群后面整个儿跳了出来，橙红的光铺天盖地洒下来；香樟树把阳光剪得碎碎的，投在路面上晃晃荡荡，像铺了一地碎金。我踩着这些光斑慢慢走，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忽然想起一句极平常的话，此刻却觉得格外妥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人这一生，赶路的时候太多了。赶着上学，赶着工作，赶着把日子填满，却常常忘了停下来，看看路边枣树结了果，听听风里换了气息。可节气从不等谁，立秋说来说来，带着它的凉、它的静、它的从容，准时抵达。就像这清晨的漫步，没有目的，不求抵达，只是在走，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棕榈叶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浅灰色的背面，像在无声地翻书。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季也开始了；我坐上车，身后是满城的秋意正在慢慢醒来。日子不急，慢慢地走，总会走到红果挂满枝头的时候。早安，雁城。早安，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