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饭时雨”

翁平

溽暑醉如酒，人皆苦炎热。荷花也难耐，低面藏碧伞。闽南的夏天可不是一般的热，而是又湿又闷。所以常有对流雨，也就是闽南语俗称的“饭时雨”。

“饭时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有时雨还未结束，太阳已明晃晃地照着；而有时这边下雨，过条街，或过条田埂就没雨。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常常让人猝不及防啊。

唐代诗人崔道融在《溪上遇雨》诗中，就有很形像的描述:

坐看黑云衔猛雨，

喷洒前山此独晴。

忽惊云雨在头上，

却是山前晚照明。

此诗生动地写出了雨来势凶猛，“忽惊”与句首“坐看”形成对比，展现了雨的迅疾；然而，前方的山头上还映照着夕阳的余晖。

当年在农村劳动，最怕这种“饭时雨”。广阔的田野，只有一顶小小的斗笠为我们遮阳挡雨。“饭时雨”来时，又急又猛，一下子就能把你淋成“湿落落”的。

不过在广袤的田间，根本也没你藏身之处; 就是有，你也懒的去躲。因为还没走出田间，就雨停日照了。真是汗水雨水交替融合，只有亲身体会才能知道这种辛苦。

但最让人烦心的还是在大好的阳光下翻晒着稻谷，“饭时雨”来时，那真叫人仰马翻，手脚并用，连扫带堆，终于遮盖完毕长舒一口气时，太阳又笑呵呵地露脸了。

这种“饭时雨”初至时，如千军万马自云端奔袭而下。先是远雷碾过层云，似战鼓隐隐；继而风卷残叶，窗棂震颤；倏忽间，豆大的雨点便噼啪砸向地面，屋瓦上，铿锵如古磬，在屋檐下织成水晶帘幕。

正如宋代文人苏轼写的《六月二七日望湖楼醉书》

黑云翻墨未遮山，

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

望湖楼下水如天。

此诗将天气瞬息万变的壮观景象用云翻、雨泻、风卷、天晴，有远有近，有动有静，有声有色，有景有情，描写得很有画面感又逼真。

夏夜纳凉，当人们散步于江边绿道，或公园小坐，又或三五好友邀聚街边大排挡，谈笑甚欢时，如此刻恰遇“饭时雨”，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风驱急雨，措手不及，路人皆逃。有先知先觉带着伞外出的人，正暗自庆幸地窃笑，看着一路狼狈狂奔的散兵游勇，还有在路边摊，原本正高歌猛进的食客们，那就是一幅手忙脚乱，碗碟叮当，收之不及的囧相。

那么，这时在家的诸位，就是小确幸躲过了一劫。此时，我最惬意的是泡一壶铁观音，看茶烟袅袅，闭目静听，骤雨喧嚣的慷慨。那声响时而密集似羯鼓疾催，时而疏落如玉珠跳盘。

这听雨之趣，在耳更在心: 暴雨如瓦楞铿锵，是金戈铁马的豪情；细雨蕉叶琤瑽，是红烛罗帐的温存；荷盘滚珠，是江湖飘零的喟叹。

待得万千雨声穿耳过，方才彻悟: 雨本无心喧哗，亦非刻意低语，它只是坦荡地坠落，在地上碎裂成花，在江河里汇流成歌。而听雨的人，心中翻涌的悲欢，在檐溜滴答声中，是灵魂投射的倒影。

“饭时雨”泼天的雨线就象是雨师在天地间挥毫狂草，墨色淋漓处，暑气尽消。不久风定雨休，断云流月斜明，一片清辉，满室清凉。

我起身续茶，杯中的茶叶早已沉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一场雨来过了，又走了，我还是那个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空气澄澈，也许是心也跟着被洗过一遍。

瓦上听雨，杯中看茶。

来时金蛇狂舞，去时未觉其声。

老街旧巷，洗去尘埃，片片落花。